正文
【無厭賊 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厭賊 十一】
陳筊語出突然,多寶顯然沒想到他們這麽快就能得到真相,震驚道:“……就查完了?”
阿黃得意地叉着腰:“娘厲害吧?”
多寶卻只是嘟囔:“這……未免有些太快了。”
陳筊淡淡道:“當年的案件恐有隐情,為了讓你們老爺好交差,接下來的事,不如回去當着你們老爺的面說吧?”
多寶想了想,似乎覺得有些道理,領着三人去了公廨,然而,分明在路上多寶就已經派人去給老爺傳了話,他們最終卻沒有等來這位王大人的馬,反倒是下人遞了話回來,稱王大人這幾日正忙着核算田賦的賬目,實在是忙不過來,只得讓手底下人先陪着他們查案。
收到話時,陳筊三人已站在停了九具屍體的屍房外。
一下來了這麽多具屍體,地方都不夠擺,他們只得将兩具人屍擱在屋內,剩下的怪異蛇屍就被曬在暴雨後的日光下,似乎是想借此去除晦氣。
陳筊不冷不熱道:“你們老爺倒是個公私分明的好官,換了別人,一聽我乾爹的名字,只怕都已經給我們一家擺上接風宴了。”
多寶心眼頗實,一路上都在惦記真相,竟也沒聽出陳筊的言下之意,反倒迫不及待問道:“姑娘,你快說吧,當年石家到底發生了什麽,這案子我聽了五年,結果就這麽幾個時辰,你們卻把我先前聽過的事全推翻了。”
其他幾名捕快也是一臉眼巴巴的樣子,陳筊見狀不再藏着掖着,望着屍房反問了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想過,石老爺和石筝為什麽是石家兩個唯一沒有變化的人?”
多寶一愣:“不是說,需要他們保持正常,和遠州城裏的人打交道?”
陳筊道:“這是結果,不是原因,石家在最初來到遠州的時候,應當也沒有想過,他們最終會在這裏變成某種半人半蛇的怪物,而他們會吃下無厭賊,應當是一個意外。”
十年前,石家來到遠州時,家中一窮二白,他們甚至置辦不起城中的屋宅,不得已,才只能住在海邊古怪的廢屋,摸索着靠捕魚為生。
某一日,石家人從海裏撈出了一種東西,雖然聞起來有種古怪的腥味,但大體來說,它看上去是個可以吃的海貨,于是當天晚上,這樣東西就被擺上了桌。
一家人狼吞虎咽,不多時就将盤子裏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而其中,除了年紀最小還吃不得海貨的石筝外,只有一人始終沒向那只碗伸筷子。
那個人,就是石老爺。
裝了多年和尚,石章此人雖是心中無佛,六根不淨,但常年累月待在寺廟裏,卻也讓他養成了一個習慣。
他不沾葷腥。
每日在城中賣完魚貨後,石章甚至都要反複洗手,以免手上留下魚腥。
這件事在江湖中不是秘密,石章也是因此才潛逃至海邊,裝成一個日日打漁的漁民。
這樣一來,即便淩仄鼻子再靈,懸劍閣的手伸得再長,也絕不可能再尋到他頭上來。
而就在那一天,石老爺照例沒有和妻兒搶桌上的葷腥,卻沒想到,這卻意外令他逃過了一劫。
不出幾日,吃下這種古怪海貨的石家人紛紛生了疾,他們兩腿發軟,無法行走,卻不覺得這是病,反倒以此為榮。
石老爺幾乎立刻就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裏,但一切已經遲了。
就像是仙很難褪去軀殼,重新做人,石家人自吃下無厭賊的那一刻,就沒法再恢複正常了。
一塊烏雲遮住了太陽,原先曬滿院子的日光在頃刻間消失不見,多寶站在一具奇形怪狀的蛇屍旁,臉色慘白:“這麽多年,遠州城裏一直有人說,石老爺是石家村出的半仙,但到頭來,石老爺其實是石家村唯二的兩個人?石老爺每日和那些怪物待在一起,不怕嗎?”
“他以前畢竟是個賊,賊的膽量向來是很大的。”
柳無歸過去走镖時曾聽老镖頭說過,綠林之匪中,殺人者的膽量卻未必有賊大,畢竟殺人不過頭點地,但當賊卻是要從活人那兒占便宜。
他想了想:“這麽說來,石家三代同堂,意味着石老爺早在娶妻生子時就是個賊了,石家人都知道他的身份。”
“我猜當年石升之所以覺得自己一定能成事也是因為他的手裏捏着這個大把柄,只是或許他并不知道,石老爺年輕時混跡江湖,遠比他想得要狠心得多……”
陳筊冷笑一聲,在她看來,五年前發生之事,從一開始就頗為古怪。
所謂“懷璧其罪”,一個人身懷財寶,便很容易被餓狼環伺。
石老爺身為一個賊,明知遠州城裏流傳着他私藏了無厭賊的傳聞,卻還要特意大張旗鼓地過六十壽宴,不管怎麽看,其中都有些問題。
而此事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石老爺希望所有人都以為,他得了能讓人成為半仙的靈藥,所以無論壽宴上發生什麽都不足為奇。
柳無歸聽出她的言下之意,喃喃道:“難不成,一開始動了殺人心思的其實不是石升……”
陳筊當年為寫《秘抄》,曾仔細查過這些江湖賊首的底細,無相手為了能混入寺廟盜寶,甚至不惜自斷兩指頭,對自己都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對他旁人又能有幾分憐憫?
她冷冷道:“最初石章娶妻生子本就是為了在外人面前隐藏身份,随着石家人罹患怪病,無厭賊的傳聞愈演愈烈,加之石升對他懷恨在心,手裏握着他的把柄,随時可能上報官府,我要是石老爺,這時候也應該開始想着要跑路了……”
她猜,五年前石老爺辦壽宴的初衷,本就是為了金蟬脫殼。
案發當晚,石家人應當都在圍着那桌壽宴轉,又怎會輕易叫完璧公子潛進來下了毒?
更不要說,石家人因為無厭賊影響,都能隔着海水看清水下的魚,如此明察秋毫,外人下毒,食物的味道有異便會引起懷疑,此事要想事成,唯一的可能是此毒本就來自石家,若是壽星親自下毒,便是有人覺察味道不對,也無法直接拒絕。
石老爺原先的計劃正是如此。
他打算借由壽宴之名,将已然變成怪物的石家人盡數除去,只留下并未變化的,最小的孫女石筝做家中僅剩的香火。
于是,壽宴當晚,石升與完璧公子來到石家村時,看到的便是一副極為詭異的景象。
石屋裏亮着火燭,但不知為何卻是死寂一片,四下裏只能聽見洶湧的海浪拍打着岸邊。
兩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主屋,透過屋頂的碎瓦,他們發現石家那些怪人已在桌旁倒了一地,罹患怪病多年,這些人的模樣本就怪異萬分,如今的死相更是可怖,個個面目發青,雙腿如同蛇尾一般扭成一團,早已沒了氣息。
衆人之中,只有石老爺身穿大紅的喜衣,還端坐在主桌邊,他冷眼看着滿地死屍,确定沒人動彈後,抱起昏死過去的石筝便打算離開此地。
但石升又哪裏會讓他得逞?
陳筊低聲道:“石升知道石老爺的真實身份,所以他應該立刻就猜到了,是石老爺給石家人下毒,而他就是那個石老爺選中的替罪羊。”
這麽一說,多寶恍然大悟:“石老爺之所以要大張旗鼓地過壽宴,是為了在事後嫁禍給石升,但他卻沒想到,石升竟真的被他引來了……”
阿黃在懸劍閣的三年也見過不少一家都是盜匪的,人之三業常常一脈相承,而這也是為何淩仄常說,許多人生來就不乾淨,早殺幾天或許就能多救幾個人。
淩仄的話雖然偏激,但其實并沒說錯。
阿黃心中五味雜陳,臉上卻還是一派懵懂無知,脆生生道:“這算不算是老鼠的孩子會打洞?”
衆人乾笑一聲,不知如何接話,因為接下來的事已經顯而易見。
猜出石老爺心思的石升心知如果放跑了親爹,石家的慘案就必是會被算到自己頭上,留給他的退路只剩下一條。
要不想做替罪羊,他就得給自己找替罪羊,為此,他需得先殺了石老爺,然後将所有事栽在今日他帶來石家村的外人頭上。
衙門裏衆人都聽傻了眼。
半晌,多寶結結巴巴道:“這麽說來,完璧公子是被人冤枉的?那以他的武功,又怎麽可能輕易被石升殺死?”
柳無歸嘆了口氣,他想到完璧公子事後被人拼好的屍體,心中隐約有了一種猜測。
完璧公子的本性應當不壞,甚至掙路錢都要挑着賭棍來偷,這樣一個人,忽然犯下一件驚天命案,本就十分古怪。
而一個輕功卓絕的神偷只可能在一種情況下被人偷襲暗算,并且最終身中六十多刀慘死。
“石筝。”
他語氣沉沉:“石升與石老爺纏鬥時,石家村裏除了完璧公子還有一個人活着,如果完璧公子想要帶着一個不通武功的姑娘逃跑,他的輕功就會被大大削弱,最後,會被石升追上,也就不足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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