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子 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八子 六】
方慈再醒來時,周遭已是一片漆黑。
他頭暈目眩地爬了起來,本以為自己定是受了致命傷,上下一摸,身上竟沒有傷口。
到頭來,那些山人也不過是些尋常隐居的百姓,到底沒有殺人的膽量,于是只是給他們下了迷藥,将他們丢進了太一的山洞裏,想叫他們自生自滅。
方慈自在海中見仙後就得了雙夜眼,凝神去看,這才發覺,包括先前進入地洞的蕭青雲阿輕等人也都昏在此地,應當也中了藥,而他們中唯一百毒不侵的林不棄是被人打昏的,頭上滿是鮮血,先他一步醒來,正背對着站在山洞一角喃喃自語,模樣看起來怪異萬分。
方慈看清林不棄手中的三尺毒刃,心頭不由一跳。
那些山人沒有拿走他們的兵器。
他心思動得極快,立刻就想到了過去他曾和方浪說過許多遍的那個故事。
太一山是活的,山洞便是它的眼睛,若是被太一看見,人就會發瘋。
雖說大多數時候,這個故事說的都是在迷路的采藥人,因久困山中而神志崩潰,但方慈曾見過北海之仙,他知道在北海和太一的深處,确實存在着一些此世之外的東西,會叫深入其中的人突發狂症。
那些山人顯然也是知道這個故事的,将他們的兵器一同丢下來,就是為了讓他們同室操戈, 自相魚肉。
瞬間,方慈後背出了一層細密冷汗,他不知這個傳說真假究竟有幾分,但他卻很清楚,為了以殺養業,造出世間至毒,與他一同來到三業峽的這十七人手上都有人命無數,本就已到了快要發狂的邊緣,此時突遭橫禍,經歷大喜大悲,心智忽然潰散也不足為奇。
他立刻開始尋找方浪,卻見少年躺在六七人中央,正在慢慢醒轉,下意識喊道:“爹,你在哪兒……”
方浪的膽量不濟,睜眼發現四周一片漆黑立刻慌了,手腳并用地想要爬起來,卻因此驚醒了周遭的人,眼看原先躺在他身邊的薛猛和馮忘憂等人都慢慢坐了起來,方慈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不知為何,這些人的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雙眼圓睜,眼珠懸在眼白正中,看起來萬分不祥。
“兒子,別動!”方慈立刻出聲提醒站在他們之中的方浪,“站在那兒不要動!”
方浪在黑暗裏什麽都看不見,看上去已要哭了:“爹,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們在哪兒。”
方慈看着衆人手中寒光閃閃的兵器,生怕下一秒這些東西就沖着方浪的喉嚨招呼過來,他壓低聲音:“你先別動,聽爹的話,一步都不要動,摸摸看,你身上有沒有什麽東西能用。”
方浪依言照做,卻從懷中抽出一根火折子,或許是因為他年紀還小,身上也沒有兵器,那些山人竟是沒有仔細搜他的身。
方慈心知自己雖能給方浪引路,但那樣風險太大,還不如讓方浪自己找路。
他深吸口氣:“方浪,聽我說,你周圍的人現在都不太對勁,你點了火之後不要怕,慢慢走到我身邊來。”
方浪六神無主地點了點頭,做了個深呼吸,擦亮了他身上唯一一支火折子。
少年的臉立刻就白了。
他過去從來沒有來到過這樣的地方,沒有光,沒有風,而在他周圍,那些熟悉的面孔也不再是他們原來的樣子,只是一只只盯着他手中火光的野獸。
眼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去了方浪身上,方慈只覺得頭皮發麻,他終于确認,他面前的這些人,在經歷了這一場劇變後已然徹底瘋了。
如今他們體內流淌着的,正是三業充盈的毒血,可以造出一夜間毒殺千萬人的奇毒。
按照約定,一旦走到這一步,方慈要做的就是取他們的血做引,完成他們造神救世的偉業。
只是,該怎麽做?
便是方慈向來足智多謀,也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他甚至還沒有做好要對夥伴下手的心理準備,他們便已經越過了那個邊界,變成了只知殺戮的野獸。
而最關鍵的是,方浪還在這裏,他難道真的要當着兒子的面殺人嗎?
方慈捏緊了拳頭,腦中一團亂麻,方浪的聲音顫抖起來:“爹……他們怎麽了?”
方慈回過神,發現原先站在方浪前頭的薛猛竟是倒彎下腰,動作之猛,以至于咬破舌頭,口唇出血,正在癡癡地盯着方浪手中的火光發笑。
《本草綱目》中曾書,狂人 “見水則笑,見火則怒”,甚者會 “自咬其舌,自毀其目”,如今薛猛的狀态顯然已經很不正常。
方浪給吓得尖叫起來,卻反倒使得他身旁的馮忘憂也跟着折起身子,方慈知道不能再等了,打算沖上去救人,誰想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叫喊:“喂!”
不久前與方浪玩在一起的小姑娘拿着一只火把從黑暗裏鑽了出來,而她就像是只靈巧的動物,沖上來一把抓住方浪的手:“跟我走!”
說罷,那姑娘拉着方浪就跑,而方慈知道她必是認得上去的路,當即跟着沖了出去!
黑暗中,他能聽見後面傳來許多非人的聲音,其餘十七人早已理智全失,有些甚至是四肢着地地在跟着那點火光向上狂奔,發出的動靜讓人膽寒。
事到如今,就連方慈也不知此事到底該如何收場,他心亂如麻地在黑暗的地洞裏穿梭,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看見那個熟悉的洞口出現在他們正前方。
他們出來了!
那姑娘帶着方浪率先沖了出去,方慈緊随其後,他下意識想要關上那道木門擋住身後的人,但門才剛剛掩上, 人高馬大的薛猛和瘋三戒已經一頭撞了上來,用的力氣極大,頃刻間就将那道沉重的大門撞成了碎片!
而他們鬧出的動靜也立刻就讓山洞裏的其他人醒了。
原先将他們扔下去的幾個山人率先沖了出來,手裏還拿着一些自制的長矛和弓箭,只可惜,他們本也就是普通人,在已經陷入癫狂的十八子面前根本沒有任何反抗餘地。
幾聲慘叫過後,那幾人頃刻間倒在了血泊之中,方慈上前一把拉回了方浪,而那小姑娘也被吓傻了,被趕來的婦孺拉去了角落裏。
事态在頃刻間失控。
從地洞裏上來之後,原先就已在發狂邊緣的十七人徹底失去了理智,就如出籠的野獸一般,瘋狂報複着不久前給了他們虛假希望的山人!
他們本就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發起狂來更是全然不知收手,一時間,山洞裏滿地鮮血碎肉,而方浪已經說不出話來,看到滾到面前的人頭,只是呆呆地瞪大眼。
這樣下去,待他們殺光了這些人,必然也不會放過他和方浪!
方慈雖然功夫不錯,但顯然做不到以一人之力對抗十七個發了瘋的武林好手,他想也不想,拉着方浪就要往山洞外跑。
然而就在這時,角落裏傳來一個女孩驚恐的哭叫,一瞬之間,原先已被吓得六神無主的方浪竟是突然回過神來,喊了一聲“阿角”,一把甩開方慈的手便沖了回去!
好在,方浪也算是和方慈學過幾招,勉強避了宋魚的分水刺以及李川的伏虎劍,他猛地撲向昏倒在地的小姑娘,生生用地上一根破碎的長矛擋住了江三九的剔肉刀!
“不許你們殺她!”方浪臉上沾着鮮血,幾乎是扯着嗓子大喊,“是她救了我!就算你們是天上的兇神下凡!我也不許你們殺她!”
少年的聲音幾近破音,将一片死寂的黑夜撕扯開一角,而直到這時方慈才意識到,許是因為發生的一切太過離奇可怖,方浪竟是将眼前這些人當成了被他們“召”出的兇神,但即便這樣,他竟也敢擋在前頭!
方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離方浪還有幾步,足以那些人在他眼前将少年撕碎,但奇跡般的,原先還在狂躁之中的十七人竟生生停下了動作。
夜半時分,太一腳下一片死寂,十七人站在搖曳的火光下,渾身滴血,堪比地獄爬上來的羅剎惡鬼。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中一道嬌小的身影緩緩走到方慈面前,黃間離渾身都被鮮血染紅,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滿是疲憊,卻已然恢複了清明。
她用兩根手指抵住自己的脖子,平靜道:“仙人,接下來的事,就麻煩你了,用我們的血,為世間帶去太平吧。”
說罷,黃間離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兩根手指就如一把匕首般狠狠插進了她的咽喉,而還沒等方慈反應,一旁的李川,江三九,宋魚……所有人都沉默地舉起了手中的兵器,然後毫不猶豫地對準了自己的要害。
頃刻間,十七具毫無聲息的身軀倒在地上,而這一回,目睹全程的方浪終于再也承受不住,神志崩壞下,少年甚至連一聲叫喊都沒發出就悄無聲息地與阿角軟倒在一處。
整個山洞裏,竟只剩下了方慈一人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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