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仙57 /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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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子 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八子 九】




阿黃醒來時,只覺得頭痛欲裂。




三年前,在她摔下懸劍閣的臺階時,她曾體會過這樣的痛楚,好似在她腦中生挖掉了一塊,她甚至不知挖掉了什麽。




迷蒙中她睜開眼,依稀看到有人坐在她身旁,而記憶就像一盤被攪亂了的泥沙,她想不起來他們的名字。




一人輕聲道:“陳姑娘,所以你給我吃的其實不是散功藥?”




另一人哼了一聲:“ 真要殺你就會直接給你吃毒藥,還讓你散功這麽麻煩,我捅你手不累嗎?”




阿黃努力想要睜大眼看清他們的樣子,然而,她眼前的一切忽然像水紋一樣化開,人影散了再聚,阿黃對上來人一雙虎睛吊目,瞬間頭痛加劇,她難耐地在床榻上縮成一團,眼前卻黑了下去,有人将她的眼睛蓋住了。




“你這次傷的很重,大夫說你可能會失憶,但那也是件好事,若是能将你的來處忘了,就忘了吧。”




男人冷聲道:“那并非是什麽好地方,方慈特意将你弄成阿離的樣子,竟只是為了讓我能接受他做的這些喪心病狂的事……”




他的話戛然而止,咬牙的聲音清晰可聞,然而,那只蓋在阿黃眼睛上的手卻依舊動作輕柔,過了許久,阿黃才再一次聽到男人的聲音。





而他的聲音已然變得平靜:“當日之事,是她的選擇,而我沒有陪她,也是我的選擇,這是她留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替她守住懸劍閣,直到最後一刻……即便懸劍閣注定會倒,造神之事也注定見光,我也絕對不會再讓她背上任何罵名。”




不知為何,阿黃的心中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悲傷,她想流淚,但意識卻被困在這具軀殼裏,她如同被擠壓在山縫裏的人,廢了極大的力氣,才終于得以說出話。




師父,她想喊,然而,出口的話語卻成了“仙公”。




“仙公,仙公……”




随着一塊冰涼的帕子被按在她的額頭上,阿黃的神志再度變得清晰,她面前是一面模糊的銅鏡,一個男人将那銅鏡舉到她面前問道:“看清你的模樣了嗎?”




阿黃有些茫然地看着鏡子裏那張小巧的臉,卻很快驚悚地意識到,她認不出裏頭的人,可那明明應該是她自己的臉!




“還記得你原來長什麽樣嗎?”




男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模樣俊朗,年紀似乎不大,然而,他的眼睛卻莫名讓人覺得,他其實遠比看上去歲數要長。




此人便是“仙公”。




仙公觀察着她的反應,嘆了口氣:“也罷,記住你現在的樣子就好,跟我來。”




說來也奇, 仙公的聲音好似一根牽着她的絲線,阿黃立刻坐起身來,發覺自己身處一間黑暗的岩室,而在岩洞中央,停放着一只巨大的棺材,那棺材裏時不時就會傳出細小的動靜,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頭蠕動。




仙公并沒有理會棺材裏的東西,反倒領着她向山洞外走去,奇怪的是, 仙公手中即使不拿火把,也能在這些如同迷宮一樣的洞xue裏穿梭自如,很快,便帶着她走進了荒野。




仙公似是在地下待太久了,再次曬到太陽,竟是睜不開眼,他咳嗽了兩聲,臉色發白:“差不多是時候了,該讓淩仄那小子知道這一切了。”




阿黃靜立在一旁,這時仙公從懷中掏出一張鐵面具扣在了她的臉上,苦笑道:“等做完這一切,我們就都可以解脫了。”




說罷, 仙公帶着她上了馬,兩人一路北上,來到了一座名叫海州的小城。




站在城門口, 仙公感慨:“好久沒回來了,此處離大眚很近,應當很容易找到我們要找的人,記得如果看到了,把他指出來。”




阿黃說不出話,只能跟着他在城中閑逛,這裏的所有人身上都流淌着三色潮水,就如古老唐卡裏所畫,貪嗔癡是紅黑金三色的蛇,糾纏不休。




阿黃能看到他們每個人身上的潮水,自然也包括身旁的人, 目光所及,仙公的癡像是一條金色的河,将他團團包圍。




這個人的癡心是什麽呢?




阿黃腦中模糊生出這個疑問,忽然間,她打了個激靈,猛地扭過頭去,死死盯着不遠處的一個人。




在海州城中最為熱鬧的街市上,一個臉戴面紗的人正站在一間學堂門口,和他的學生揮手告別,此人身上的癡心極重,幾乎讓人看不清他的臉。




仙公注意到了她的視線,順着望去:“确定是他了嗎?”




阿黃緩緩點頭,仙公笑了笑:“倒是沒想到,這般罪人竟還能為人師表,既如此,就他了吧。”




之後幾日,他們一直寸步不離地跟着男人,而仙公看着男人拿着飯菜潛入地下,臉上并無一絲驚訝,只是淡然道:“世上之人,無一例外,皆困于此。”




他們并未特意隐藏蹤跡,也因此,男人好似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之後某日,他忽然将學堂交予他人,又推着一只箱子出了城,朝着一處墳冢去了。




天色漸暗,仙公嘆氣:“是時候了。”




話音剛落,阿黃出手如閃電,一掌便将男人劈暈了,而她不費吹灰之力地将人扛了起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林子裏。




海州距離他們的來處太遠,仙公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将男人帶回地下。




他輕車熟路地在海州城外找了一處深洞,讓阿黃在洞外放風,不出一炷香的時間,仙公從洞中走出,手裏拿着一只藥瓶,看上去極度疲憊,臉色慘白。




他輕聲道:“去把屍體處理了。”




阿黃依言走進山洞,地上橫卧着一具扭曲的人體,男人的整只手都插在自己的喉嚨裏,竟是活活将自己堵得窒息。




仙公低聲道:“執,是人用來保護自己的東西,執念太重,雖有罪,但得不死,但若是沒了執念……能夠這樣像個人一樣地死去,其實都算是種仁慈了。”




阿黃依舊沒辦法說話,她只是沉默地上前,将火油倒在屍體上。




轟的一聲!




一股熱浪襲來,阿黃猛地吸進一口氣,目光重新聚焦,只見離她不遠的地方升起了篝火,一個渾身纏滿裹帶的女人正在往裏頭丢柴火,說道:“此地氣流是通的,但是太過陰寒,得趕緊讓她的身子暖起來,否則之後只會越燒越高!”




聞言,兩眼烏青的青年壓住阿黃的肩膀,随着精純的內力灌進她的四肢百骸,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阿黃發出一聲哀鳴,閉眼再睜開,眼前的青年不見了,昏暗的火光下,只有仙公臉色慘白地看着她:“阿黃,記住我的話了嗎?”




“什……什麽?”




終于,阿黃能說出話來了,但她卻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就猶如初生的嬰兒一樣牙牙學語,笨拙至極。




仙公身上的血腥氣極重,像是垂死的病人,他的聲音嘶啞而緩慢:“你要去找淩仄,将東西交給他,告訴他,若是想要保住懸劍閣,就必須要再現武仙的偉力,這裏只有三瓶三業之毒,而只要有了你先前認出的罪人名單,有了我的方子,他就可以造出更多。”




說罷,仙公身子一軟,竟是重重跪倒在地,他低聲道:“你本就是我一手造出的,去尋淩仄吧,他認得你的臉,總會待你好的……我不屬于此世,之後,便将我丢下去,大眚,還在等我。”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輕得幾乎已聽不見,仙公似是想要再摸一次她的頭,他伸出手來,然而,指尖還未觸及阿黃的發絲便已無力地垂了下去,再無聲息。




“仙……公?”




阿黃茫然地看着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在她的掌心裏躺着三只藥瓶,還有一封古舊泛黃的信,上頭寫着幾個筆鋒淩厲的大字,淩仄親啓。




她不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而她的手腳就和舌頭一樣不聽使喚,阿黃廢了很大力氣,終于得以向前爬了一步,用力抓住了仙公的肩膀,卻只抓到了滿手鮮血!




瞬間,無數記憶沖進她的腦袋,仿佛是被人生灌進來的激流,阿黃頭痛欲裂,終于想了起來!




三年前,正是她親手從仙公手裏接過了那些東西,交到了淩仄的手中。




她驚駭地瞪大眼,面前本該死去的人卻忽然回握住了她的手,與方慈長得有七分像的柳無歸叫了她一聲,阿黃被吓得驚叫起來,滿臉是淚地大喊:“是我!瘋疫的始作俑者是我!”




“什麽?”




陳筊和柳無歸對視一眼,一把将阿黃拉進了懷裏,安撫道:“阿黃,你先冷靜一點,到底是怎麽回事,慢慢說,不用着急。”




兩人都試圖将自己的體溫分給阿黃,如此許久,阿黃終于不再顫抖,再開口時,她的聲音無比乾澀,好似一把燃盡了的灰。




她低聲道:“三年前,在這個山洞裏,是我親手送走了方慈,而我本就是他造出來的人,生來就是為了重現武仙的偉力,讓懸劍閣繼續在這世上存續下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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