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神将刀 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神将刀 十三】
三年前。
那本是個神将屍見光的日子,客棧裏住滿了來“瞻仰”神将的客人,每每到了這時候,江家為招待客人,前門都不會插栓。
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早在幾日前,江鎮海就已經尋到了一個與兄長身材相近的替死鬼,他将屍體臉部毀去,存在那些陰寒的礦洞之中,減緩其腐爛速度,還準備了一套江鎮岳常穿的羊皮襖,穿在屍體上。
趁着前院正在舉辦“瞻仰儀式”, 江鎮海讓客棧的小二與廚子去礦洞中運回屍體,将其藏于客棧下的密道之中。
半個時辰後,儀式結束,神将屍被運回刀爐,這時,被江鎮海買通的下人以瑣事為由引開了江鎮岳,螞蚱也趁機進入了刀爐,鑽入了神将屍的铠甲之中。
過去舉辦儀式後,他們需要為神将屍選擇新的“手腳”,今日也不例外。
處理完瑣事後,江鎮岳折返回神将爐,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進入密道,卻沒想到,今日他竟會在裏頭看到一具和自己極為相像的屍體。
江鎮岳立刻給吓了一跳。
他實在無法忍受要拿一具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屍體來做神将屍手腳,但若是就此将屍體退回去,又免不了要讓客棧多事,江鎮岳自小性子陰沉,不愛與旁人說話,思來想去,最後只得将那具屍體直接丢進了爐子裏,想要毀屍滅跡。
“後來被發現的屍體,是被他親手扔進爐子的。”
柳無歸震驚:“這麽說來,鑄劍時穿的羊皮襖不易燃,即便被丢進火爐之中,也不會很快燒完,如果屍體的臉被毀了,軀乾又被燒得不成樣子,旁人便會認定那就是江鎮岳的屍體。”
陳筊冷笑:“江鎮海确實是個人精,他料準了江鎮岳是這般性情,因不想麻煩他人自行處理了屍體,卻沒想到此舉正中江鎮海下懷,既是為讓江鎮岳自己吃啞巴虧,也是為了牽動接下來的事。”
三年前的那一天,江鎮岳前腳剛剛艱難地将屍體丢進熔爐,門外就忽然傳來動靜,此時的江鎮岳正是草木皆兵,自然立刻出門查看,殊不知,這又是引他出門的圈套。
在江鎮岳離開後,“神将屍”立刻就坐了起來,螞蚱故意去看爐中的屍體,做出那屍體是被他扔進去的假象,而這一幕,也恰好被江鎮海的一雙兒女目擊……
柳無歸臉色鐵青:“江鎮海為了奪權,竟連自己的孩子都利用!他們大呼小叫引來江家的下人和當日沒有離開的客人,就是為了将此事鬧大,讓所有人都以為,江鎮岳是被神将屍給殺了。”
陳筊道:“江鎮海不想和江鎮岳鬧僵,于是只能想出這種惡毒的辦法,屍體是江鎮岳自己扔的,讓神将屍活過來的飛賊不常駐隆泉,引來旁人的還是兩個孩子,任何一個環節都叫人無話可說。這時如果江鎮岳現身,就免不了要和旁人解釋,為何刀爐會出現一具屍體,說不好江家的生意會就此毀在他手上,而相較之下,自願認栽,默認自己‘死’在 神将屍手上,或許反而是條更好的路。”
一旦知道了江鎮岳的“死亡”真相,之後的全家滅門便有跡可循了。
柳無歸眉頭緊皺:“江鎮岳只是性格不好,也不是傻子,即便明面挑不出問題,但稍微想想就會知道此事背後的推手必然是江鎮海。江鎮海想要逼他吃啞巴虧退居幕後,但江鎮岳可未必就會善罷甘休。”
陳筊一把勒緊了神仙索,冷笑道:“你在外頭躲了這麽多年,應當也知道江家是為何被滅門的吧?”
螞蚱滿頭冷汗:“我做完這些事,二爺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躲到外地,後頭我就聽說江家被滅門了,猜是江鎮岳做的,這麽多年也就一直沒敢回來,直到半年前,我實在是被債主追怕了,這才……”
阿黃看出他沒說謊話:“江鎮岳在被神将屍‘殺’了之後形同死了,江鎮海貪圖他打刀的手段,應會繼續将他留在江家,這樣一來,江鎮岳就變成了一個滿懷怒氣的影子,沒人知道他的存在,即使他殺人,旁人也不會意識到。”
時隔三年,雖說當日種種細節已不可考,但三人還是嘗試着推測出了之後發生的事。
就在第一起慘案發生後不久,被迫“死去”的江鎮岳每日不但活在陰影之中,還要眼睜睜看着弟弟坐着他原先的家主之位,一家人過着團圓和美的生活。
華嚴經中曾說,“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嗔是伐性之斧,能造就萬千殺業。
江鎮海雖然十分了解他的哥哥,但卻還是低估了江鎮岳內心所生的嗔念。
他并不知道,從他使計讓江鎮岳變成“死人”的那一日,他自己與全家的性命便也進入了倒數。
既然能将兇案栽在神将屍身上,那同樣的事,江鎮海做得,江鎮岳自然也做得。
如此過了不足半月,某一日,忍無可忍的江鎮岳理智終于徹底斷線,他穿上神将屍的铠甲,提着一把神将刀,将所有與江家有關的知情人全都殺了個乾乾淨淨。
江鎮岳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江鎮海就和他的兄長一樣,同樣不被神将屍選擇,于是,他才特意留下屍體,讓後來者将那條洞穿心髒的刀傷看得清楚。
而在做完這一切後,萬念俱灰的江鎮岳留下神将屍的铠甲,隐于山林,直到聽聞噩耗的江家老三趕回,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将江家老三也一并殺了,徹底将江家那些不能為外人所道的血腥秘密終結在了隆泉的迷霧之中。
随着事情的因果浮上水面,幾人陷入良久的沉思,半晌,陳筊道:“你們不覺得有些古怪嗎?”
阿黃道:“哪裏古怪?”
陳筊抱着手臂,眉頭緊皺:“江老大殺老二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為何要殺老三。都道,‘嗔恚因緣,皆由貪愛。以貪着故,必望歡喜順從;若違逆此願,則生嗔怒’。嗔與貪一樣,都因欲望而起,江鎮岳若真是心如死灰只想玉石俱焚,直接殺人就行,又何苦處心積慮要借神将屍動手,他這麽做只可能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他還想保住江家的生意,既如此,殺江鎮河對他沒有絲毫好處,為何要這麽做?”
柳無歸思索片刻,忽然問:“江家三兄弟長得像嗎?”
三人望向螞蚱,後者打了個激靈,實話實說:“老大和老二年紀相差不大,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二爺當年還說呢,等到江鎮岳‘死’了,他便叫江鎮岳穿上自己的衣服打劍,根本不會有人分得出他們二人,至于老三, 比他們二人小幾歲,我沒見過,只聽說長得也很像是江老爺。”
柳無歸喃喃:“這麽說,若是老三消失幾年再出現,大家可能也會分不出,他和他那兩個兄弟有什麽分別……”
陳筊反應極快,立刻明白他在暗示什麽,雙目圓瞪:“你是說,回來的人根本不是江鎮河!”
此事一旦想到,便很容易理解。
江家的兩個兄弟接連死在神将屍手上,若是江家想要繼續做神将刀的生意,勢必需要一位新的當家。
偏偏在這時,出走多年的江鎮河忽然出現……時機未免有些太巧了。
阿黃瞠目結舌:“也就是說……回來的這個江鎮河,可能是江鎮岳喬裝打扮的?反正他已經‘死’了,即使冒名頂替,也不會有人察覺。”
陳筊環顧他們四周的濃霧,三年前,‘江家老三’就是在這片山林裏失蹤的。
人人都說,他是因為全家死在了神将屍手中,一時想不開,才會跑進當年江老爺子找到神将屍的礦場,祈求神将屍原諒他的兩個兄弟。
但這又何嘗不是演給旁人的一出戲?
即便再不通人情世故,江鎮岳在經歷過江鎮海的陷害後,應當也已經明白了當年老爺子所說是什麽意思。
人行走世間,都會着相,重要的是給自己選一副适當的皮囊。
江家老大和江家老二已死,他如果想要繼續江家的生意,就必須要讓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江鎮河。
一切真相大白,陳筊嗤了一聲:“我說呢,三年前失蹤的明明是一個久未歸家的‘江鎮河’,但他身上的嗔念卻如此之重,甚至可以被做成藥引,在錢莊釀成瘋疫……搞半天,原是張冠李戴。”
螞蚱在一旁聽得驚呆了:“那這麽說,江老三從來沒回來?按理說江家的事鬧得如此之大,我在外地都聽說了風聲,他總不會一點都不知道他的兩個兄弟都死了吧。”
“你這麽一說,倒是提醒我了。”
陳筊眉目一轉,眼底浮現一絲譏諷笑意。
在江家的案子裏,江鎮河就像是塊磚,需要他消失的時候他就消失,需要他出現的時候他就出現。
陳筊眯起眼:“無論是江鎮岳還是江鎮海都極度想要這個家主之位,他們最大的競争者江鎮河卻偏偏在要分家産的時候離家出走了……我現在很好奇,這些年,江家的小兒子,到底有沒有走出過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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