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仙41 / 122 章

正文

【仙夫子 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仙夫子 九】




那一日,登仙堂裏的氣氛極為古怪。




謝不言哭啞了嗓子,幾乎說不出話,但即便如此,他頂着蓬頭垢面,依舊好好教完了一天的書,以至于就連學堂中最為頑劣的學生都不敢多說一個字。




而坐在角落裏的孫千卻只覺得痛快。




他心知肚明,謝安從小活的光風霁月,以為親爹是個谪仙一樣的人物,還為了謝不言放棄了功名留在海州教書,到頭來,謝不言卻是只擅長僞裝的衣冠禽獸。




他不僅對不起妻兒,手上還沾着無辜學生的鮮血,若是這世上真有鬼也應當要先索他的命!




孫千本以為,以謝不言的性子,必是要将兒子墜海的怒氣撒在他頭上,本已按按捏好了棺釘,做好了會被留下的準備,誰料想一日課畢,謝不言卻只是佝偻着背,将所有學生送走,最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




而孫千在當晚便帶着幾塊燒餅一壺濁酒去了荒郊野外的孤墳,先前那二人死去時仍未到束發的年紀,從小也沒過過好日子,孫千甚至不知該如何告知他們,謝不言終于得了報應。




那一晚,孫千久違地睡了個好覺,次日一早,就在孫老八還在感慨謝不言命途多舛時,孫千已經進了城,他迫不及待想要再度看到謝不言那副落魄的模樣。




只是,剛走到城門口,他便又聽到了一個令人驚掉下巴的消息。





今日一早,有人在海邊撿到了墜海重傷的仙夫子,整張臉都因為蹭在礁石上面目全非,雖說人還活着,但也只剩下半條命了。




謝不言,竟是追着兒子一起跳了海。




孫千惡狠狠道:“ 那日,聽聞仙夫子出事,全城最好的大夫都去救他,最後才把他的命吊了回來,我真沒想到,這個僞君子竟能做到這種地步!明明成日對自己的學生毛手毛腳,但為了自己的虛名竟能演出如此苦肉計,還将所有人都騙了!”




陳筊想了想,忽是冷笑一聲:“這怕不就是他的癡心所在吧,殺了人親手葬,害死兒子裝出傷心欲絕,謝不言無論如何都要在外頭做出這副姿态,這才好讓旁人将他當做仙人一樣供着。”




一路走來,三人早已見多了這樣的事,只是,若非有阿黃這般本事,又有誰能看穿皮囊,察覺旁人內心不為人所知的劇毒?




三業将人扭曲成怪物,也難怪一旦被做成毒,就能讓成百上千人一起發瘋了。




柳無歸問道:“那日之後呢,謝不言可有改觀?”




孫千咬牙切齒:“兒子都死了,他當然得安分一點,畢竟他家裏人都死完了不是嗎?下一個就是他!在那日之後,謝不言的臉毀了,嗓子也受了傷,每日都帶着面巾,但還是會來學堂教課,只是再也沒有找過我,直到他在三年前消失。”




“再也沒找過你?”




阿黃不由皺起眉,她跟着淩仄這三年來,見過的所有淫賊都是不知悔改的,甚至就連鬼秀才,在不慎掐斷一個孩子的脖子後遁走他地,結果在換了一個學堂後卻還是照舊作案,最後才被三百面揪了出來。




“有一點苗頭就得殺。”




阿黃至今還記得當時鬼秀才被抓回懸劍獄斷骨後,淩仄聽着他在地牢裏鬼哭狼嚎時說的話:“這世上人大多生來就不乾淨,你也能看見,人人身上都有毒,所以殺誰其實都不冤枉,殺一個髒點的,或許還能救幾個乾淨些的。”




回過神來,阿黃隐約覺得謝不言身上有些古怪,又問:“那之後他失蹤了,你為何還要來學堂?”




孫千咬了咬牙:“我當然是怕他回來!突然間就将登仙堂交了出去,誰知道他會不會有一天忽然回來禍害其他學生?只要一日沒見到他的屍體,我就一日放心不下,這才會在離開登仙堂之後時不時就回來看一眼,而今日我來這墳上,本也是想和他們說謝不言還沒回來……”




說着,他從懷中掏出已經碎成好幾瓣的燒餅。




陳筊過過苦日子,知道他出身義莊,能拿出幾個銅板來買這些已屬不易,想了想,摸出一兩銀子放到孫千手中,說道:“藏好了,別叫你爹拿了去買酒,之後的事我們來處理,但是為免打草驚蛇,可別和人說我們在查謝不言,你應當明白,想将一個仙人從天上拉下來有多難。”




聞言,孫千接過銀子,猶豫許久,對他們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遠了。




而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一裏開外,柳無歸才說道:“他給我的感覺有點奇怪,好像希望我們查,又不希望我們查。”




因為感官敏銳,柳無歸能察覺旁人聽不出的語氣,對人的直覺總是很準,陳筊哼了一聲:“換你被這麽個畜生亂來了一年多,如今要曝光他的醜事,連帶你也會遭罪,心裏不會掙紮嗎?”




三人随之将棺材埋了回去,眼看那兩具屍骨再次回到不見天日的黑暗之中,阿黃忽然說道:“謝不言不可能收手,尤其是專門找孩子下手的淫賊,這般癖好大多是從小就有,我以前跟着師父見過太多了,這些人即便身處懸劍獄,看我的眼神都是直勾勾的。”




陳筊早已聽說淩仄幼時曾遭過慘禍,做了劍首後對于惡人手段極是毒辣,剝皮削骨,無所不用其極,甚至追魂鈴就是他特意收來折磨人的,忍不住調侃:“那淩仄還不把他們的眼珠子挖下來泡酒?”




阿黃沒說話,只是露出苦笑,陳筊頓時打了個激靈,意識到淩仄的性子,還真能乾出這種事。




阿黃又道:“我總覺得此事有些古怪,謝不言為何會在那一日之後忽然停下來,甚至,他為何會墜海?師父過去常說,髒的人洗不乾淨,一個為了私欲連殺三人,還能堂而皇之以鬼神之說加以掩蓋的惡人,應當不會因為兒子出事就突然良心發現選擇自盡。”




“這麽說來,謝安忽然墜海也很奇怪。”柳無歸說道,“按照孫千所說,其實他并未直接撞破醜事,既未撞破,又為何會忽然做出過激之舉,除非……”




三人對視一眼,陳筊立刻明白,他們是因為孫千的話鑽了牛角尖,皺眉道:“除非導致他墜海的原因,并非是學堂裏的事,而是他回家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阿黃想到先前學堂中有流言,稱謝安墜海前曾在家中撞鬼,一種隐約猜測浮上她的心頭:“海鬼雖是謝不言編造出來殺人用的幌子,但卻又真實存在,比如說,我們先前在謝安衣冠冢裏找到的那具屍體,很可能就是惡鬼的原型……”




就在不久前,他們才見過那具屍體,死相凄慘,骨骼變形,還是個跛子,因無法站立行走,所以手腳指甲上滿是泥塊。




他們原本以為是謝不言誤殺了此人後将其塞進衣冠冢裏畏罪而逃,但現在看來,謝不言先前分明已經殺了三人,此人冷情冷血至極,絕不可能在殺人後如此慌張地逃走。




一時間,三人都察覺此事中有種種蹊跷,卻又無法被輕易地串成線索,而陳筊嘆了口氣:“謝不言身上的謎團還有不少,好在他的名氣足夠大,只要給我點時間,應是能想起更多。”




同行一路,三人對彼此都已十分了解,柳無歸聽出她又要以受傷為代價調度記憶,當即搖頭:“還是不要勉強了,不行明日就去城裏再找人問問,謝不言的名氣足夠大,許多事也不需非要在你腦袋裏找。”




這話一出,倒顯得先前回回逼迫柳無歸挖墳,逼得他發瘋的陳筊很不仁義,陳筊心中有些別扭,哼了一聲:“但你以為他們所知的謝不言就是真實的謝不言嗎?海州城中直到今日都将他當做神仙,從他們嘴裏能問出什麽來?”




她說着,讓阿黃去生火,已做好準備要再流一回血。




這些年,陳筊其實早已痛慣了,她的傷本就是無中生有,自然也無藥可醫,加之反反複複傷損元氣,早有大夫說過,若是一直傷下去,她的壽數恐怕并不會長久。




陳筊自是想活的,所以她早已想好,只要報完仇,她下半輩子就絕不會再讓這些傷口見血了。




深吸口氣,陳筊在篝火邊安靜地閉上了眼。




一如過去的每一次,搜索記憶的過程就像死過一回。




陳筊幾乎能清晰地感到她的腦袋是個不屬于此世的東西,而只要運用它,她的身體就會被一寸寸撕裂,直到再也承受不了的那日,就會徹底崩潰。




過了不知多久,陳筊冷汗津津得睜開眼,目光所及,兩只手已是血流如注,她只覺一陣眩暈,身子将軟,肩膀卻忽被人攬住,柳無歸二話不說便開始運功為她療傷,阿黃則是手腳利索地幫她上藥包紮,兩人動作一氣呵成,以至于在陳筊眼前恢複視物時,疼痛感竟已趨近于無。




“你們……”




陳筊這些年被白澤守散養在外,受傷全靠自己,還從未有過如此待遇,一下反應不過來,而阿黃在火光下對她擠擠眼:“娘,一家人出門在外總得互相照顧,先前爹發瘋,我夢游,你難道沒有幫忙?”




陳筊頓時啞然,半晌,她輕輕道了句謝,又道:“我想到了,謝家的鬼到底是從何而來。”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武仙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