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仙69 / 122 章

正文

【無厭賊 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厭賊 五】




“有些奇怪。”




離開燕畿後的第六日,陳筊三人再一次露宿荒野。




陳筊在擡頭張望了片刻,皺起眉頭:“都這麽多天了,烏雀竟然一直沒有來找過我們。”




柳無歸往篝火裏丢了幾根枯樹枝:“不是說你乾爹平時還要負責監視武林嗎?最近外頭一片混亂,三清和天樞都要打起來了,會不會你乾爹有別的事交給它?”




陳筊臉色凝重:“懸劍閣都倒了,監視武林的事自然也要告一段落,乾爹雖然除掉了宋宣和林忘年,但處境談不上好,現在應是指望着我們能帶回武仙的秘密為他在皇帝面前扳回一城,若是平時早就該派烏雀來問進度了……還是說,燕畿局勢真的差到了如此地步,連烏雀都不能随意放飛了?”




無論怎麽想,白澤守此番行事都太過惹眼,若計相想要趁此為難他,只怕在懸劍閣之亂之後就一直在暗中盯着白澤守,如此情形下,即便是以白澤守之能,去天牢裏撈人真的可以完全避開旁人耳目嗎?




陳筊越想越是焦心,面前卻忽然多了一條皮脆肉香的烤魚,阿黃低聲道:“娘,先吃飯吧,至于燕畿那邊……我有種感覺,白大人并非常人,他既然敢行這步險棋,就必是有他的道理。”




搖曳的篝火旁,阿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在仔細觀察她身上起伏不定的三業。




許是因為阿黃本就有洞穿人心的神通,陳筊在她的安撫下,竟是奇跡般得安定了不少,苦笑道:“這也是你從乾爹身上看出來的嗎?”





阿黃轉而望着火堆出神:“我雖看不出旁的,但卻能看出,無論是白大人還是沈女俠,兩人身上的三業都極為偏頗深重,甚至可以說都遠超師父……世上有如此執念之人少之又少,他們的欲望就像是野獸一樣永遠無法滿足,因此絕不會輕易将自己的性命賠進去。”




柳無歸不由好奇起來:“武林中醉心于武學之人向來不少,師父癡心于與人打架也就算了,白大人又何至于此?收藏如此多的世間至寶,看得過來嗎?”




陳筊簡直被他的天真逗笑了:“孩子她爹,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人心不足蛇吞象,人的貪欲是沒有止盡的,只是大多數人既沒有乾爹的本事,也沒有乾爹的坦誠,所以撈不到這麽多,也不敢表現得這麽明顯罷了。”




她想起了自己剛入白府時發生的事。




十四歲時,陳筊第一次進白澤守的藏寶庫,幾乎看呆了。




偌大的密室中金銀珠寶遍地,不僅如此,各類古書典籍,奇藥異草,比比皆是,以至于她的兩只眼睛都不夠用。




從小到大,陳筊一直自認罪人,活在荒郊野外,滿心以為這天下皇帝都是剛愎自用,暴戾不仁之輩,絕不可能容得下手下的臣子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但白澤守卻打破了這個印象。




外出時他滿身珠光寶氣,回到府上更是家財萬貫,一問之下他甚至只是個七品小官,既無家世背景,也無大權在握。




彼時陳筊年紀尚小,加之剛剛學會燕畿人說話,講話不懂得繞彎子,震驚之下脫口而出:“不是說當官的都要裝得兩袖清風嗎,恨不得個個穿着打補丁的官服上朝,你貪得這樣光明正大,不怕死嗎?”




瞬間,白澤守給她逗得大笑起來,笑聲回響在滿是金銀的藏寶庫中,震得陳筊心神俱顫。




男人笑道:“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 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若不孕育欲望,天地早就亡了,小家夥,我确實貪心,但你難道沒有欲望嗎?”




說話時,白澤守直視着她的雙眼,陳筊從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種試探,她幾乎毫不猶豫道:“我有!我不想在無憂市繼續待着,因為那樣我随時可能會死……我想活下去。”




這是一句實話。




陳筊需要先活下去,才能去找十八子報仇,而她逼着自己不挪開目光,就那樣直直地盯着白澤守看了許久,終于,她在那雙眼底看到了笑意。




白澤守道:“有欲望很好,你說我不怕死,但實際上,若無有貪念傍身,我恐怕早已死了。”




他笑道:“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乾女兒,宛丘之山,聚靈八方, 擲木于地, 以斷休咎……小家夥,陳與筊都是好字,之後,我便叫你陳筊如何?”




回過神來,陳筊嘆道:“因我當日心中有鬼,自然也就不敢問乾爹,他的貪念到底如何救過他,直到很久之後,有一回乾爹醉了酒,我大着膽子問了他,這才知道乾爹的出身。”




“乾爹說,他原是北海旁某個大戶人家中的少爺,雖說從小也算衆星捧月地長大,但實在愛財貪寶,想到這世上有這麽多寶貝,看不見,摸不着,他幾乎日日睡不着覺,于是之後某一日,乾爹偷偷離了家,外出尋寶,卻沒想到趕上了十五年前的荊王之亂,待乾爹再聽到家裏的消息,他的家人都死于戰火,而若非乾爹為一己私欲外出闖蕩,便也會死在家裏。”




她話音落下,火堆裏傳來一聲噼啪作響,卻久久無人說話。




半晌,柳無歸神色古怪道:“這聽起來……怎麽好像你乾爹對他的家人毫無感情和留戀?正常來說,不應該後悔自己過早離家,所以沒見到家人最後一面嗎?”




柳無歸甚至有種隐約的感覺。




白澤守,和他的父親方慈很像,都是可以為了欲望舍棄一切的人,又或者說對他們而言,欲望本就是一切。




方慈可以為了尋找太一之謎的癡心舍去妻子和孩子,将親生兒子丢在燕畿流浪。




而白澤守的貪心,也足以讓他舍去所有親人,甚至從不後悔。




他問道:“十五年前,他的家人死于戰亂,他又是什麽時候進朝為官的?”




陳筊抱着手臂,直直地看着面前跳躍的火光:“同樣是十五年前,因為淩仄上位,年幼的皇帝想要找一個足夠了解武林的人做他的眼線,監視武林,于是從民間找了一位奇人進宮,為他帶來江湖上的消息……乾爹因是白身,進京後,先在大理寺呆了幾月,随即才做了司命臺主事,又将我撿了回去。”




阿黃低聲道:“他在全家故去的當年就進宮為官了,這麽看來,白大人确實是貪到了極點。”




事到如今,阿黃也終于理解,為何淩仄會敗在這人手中。




雖說三業深重之人有許多都變成了罪人,但其中也不乏有佼佼者,反利用此毒,讓自己成了人上人。




淩仄的嗔最終指向了毀滅,但白澤守的貪,卻讓他活着。




陳筊嘆了口氣:“我最近也覺得,從小到大,我可能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我乾爹……他的武功遠超我的想象,而他這個人,也比我想的要可怕許多。”




之後,三人默默吃完了晚飯,陳筊拿出先前白澤守給的輿圖,根據白日他們經過的山頭,推算出了如今他們所在的位置。




不出意外的話,再走兩三日,他們就該進遠州城了。




陳筊道:“先前乾爹給我的那堆書裏,有一本提到過,大約五年前,遠州一荒僻漁村中曾出現無厭賊,只是那書中并未交代此事前因,而且,還說得頗為不祥。”




柳無歸乾笑一聲:“什麽叫做不祥?”




陳筊嘆了口氣,随即一字不差地将那書中所說念了出來:“無厭降于遠州之海, 雖救人于倒懸, 但終難違天數,人不成神,神不救人。”




她沒好氣道:“這說的夠明白吧? 無厭賊上一回出現在遠州并沒造出神來,而且,好像還搞出了什麽驚天禍事。”




阿黃眉頭緊皺:“但話雖如此,又說無厭救人于倒懸,難不成,無厭賊是什麽救人的靈藥嗎?”




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想起了先前在衡陽那地仙居所裏所見。




“吾主未歸,無厭已失,沉迷甘露幻夢多日……”




陳筊喃喃念着,這些日子,她其實已經反反複複将這句話琢磨過很多次,始終覺得這話非常古怪。




如果說三業賊是将人變成谛聽的靈藥,那為何會有自稱谛聽之人說他“丢失了無厭”。




難不成,就和那些缥缈久遠的故事一樣,仙藥出自神仙,而這把可以将人三業斬去的刀,其實也正出于谛聽之手?




但他們在太一下避世千年,又為何會要将人變成自己的同類?而之後,他們又為何會将三業賊弄丢?




陳筊生怕再想下去手臂又要流血,只得硬生生斬斷了思緒,說道:“我們就先将無厭賊當做某種靈藥來找吧,畢竟,留下那話的谛聽看似對甘露十分了解,應是個懂藥之人……兩日後,待我們進了遠州便好好打聽一番,許多傳言都不會被記錄在冊,只有當地人才知道。”




她頓了頓,臉上拉扯出一個無奈的笑來:“而打聽消息這種事,我們這‘一家子’,應當都已經很有經驗了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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