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将刀 三】

【神将刀 三】

“神将，江家？”

柳無歸沒聽明白，老婦人忽然面目猙獰地向他撲來，柳無歸趕忙避開，那婦人一頭撞上了不遠處另一個面目呆滞的男人，兩人就如同兩只動物，纏鬥在一起，劇烈地厮打起來。

“是你！是你害我！是你！你該死！”

滿頭白發的老婦咒罵着，要用戥子杆去紮那人脖子，這時，一道白練似的軟鞭卷住了她的手腕，陳筊壓低聲音：“孩子她爹，不能出人命！”

柳無歸立刻上前想要将兩人分開，但門外有人，他的動作終究慢了一拍，就聽一聲慘叫，男人一口咬住了老婦的手指，用力一撕，頓時，一整塊的皮肉骨頭被咬了下來，老婦人痛得一頭栽倒，在地上哀嚎着打滾。

一時間，三人幾乎看呆了，柳無歸想将老婦打昏，胳膊卻被人拉住，方才的男人從嘴裏吐出一根血淋淋的手指遞給他，神色茫然：“老板，加注。”

“你……”

柳無歸倒吸一口涼氣，明白面前這人正是賭坊仙運來的幸存者。這些人，不僅僅是陷在旁人的幻覺裏，同時這種妄念也在蠶食他們本身的記憶，讓他越陷越深！

柳無歸對上男人滿是鮮血的臉，頭皮一陣發麻，下意識揮開那根手指，卻不想下一刻，男人竟又換了一副面孔，語重心長道：“不得對師長無禮，登仙堂有堂規，若是違背，要打手。”

這時，門口鎖頭轉動，柳無歸毫無猶豫，一手一個，将阿黃和陳筊扔上了房梁，而他剛翻身上去，兩個醫館弟子探頭進來，想要查看剛剛這場亂子到底因何而起。

“怎麽回事，怎麽又打起來了？”

其中一人隐約看見正在地上打滾的老婦人，語氣嫌棄：“又是這個老不死的，先前我去送飯，她上來就掐我脖子，說什麽都是我害的，現在倒好，她鐵定是撞上仙運來那幫瘋子了，打不死她。”

另一人無奈道：“也不知道要這麽熬到什麽時候，懸劍閣也不派人來，到底想不想查案子？”

“你還是少說兩句吧，之前碼頭瘋疫發得突然，說是懸劍閣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活的，給拉回去就死了，我估計，這兩天可能也顧不上咱們這兒。”

“唉，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碼頭這麽多人，竟然全死完了，我原本以為還會再拉幾個來咱們這兒關着呢。”

兩個弟子抱怨了幾句，随着老婦人歸于平靜，兩人又将門用力鎖上，屋裏再度陷入一片昏黑。

阿黃重重喘了口氣，小聲道：“還好，他們好像是怕被傳染，不敢進來。”

話雖如此，但這個地方顯然不能久留，柳無歸問道：“夫人，你有想到什麽嗎？”

“我不能在上頭想，你忘記了上次發生了什麽？”

陳筊白他一眼，柳無歸這才想起她那身古怪的傷，一旦用力思考就會傷口迸裂。

他問道：“要不我們先出去，找個地方慢慢想？”

陳筊搖頭：“不能走，萬一線索拼不起來就還得問，我可不覺得下次來我們還能這麽好運地混進來。”

無奈之下，柳無歸只得抱着陳筊和阿黃落回地面，三人尋了個角落呆着，柳無歸輕聲問道：“有辦法可以讓你好受一點嗎？”

陳筊冷冷道：“要是有辦法，我也不會弄得一身傷好不了，這是神通的代價，避不開，你要真想讓我好受一點，就注意着點門口，別被人甕中捉鼈，抓個正着。”

說罷，陳筊就像先前在碼頭一樣閉上眼，站在原地入了定，顯然是正在腦中搜索那些胡話中的線索。

而這一次，柳無歸甚至能看到她的額上慢慢沁出細汗，意味着陳筊的身體又開始被頭腦所拖累，身上的傷口也正在随着思路漸深慢慢裂開。

柳無歸不敢在這時打攪陳筊思考，和阿黃靜靜守在一邊，看着那些幸存者在一片狼藉中四處亂爬，心中莫名感到有些蹊跷。

醫館遍地都是血跡，像是方才那般的打鬥肯定不是第一次發生，一旦這些深陷幻覺的幸存者撞在一起，他們就會像是野獸一般相互撕咬，說不好，還會因此喪命。

柳無歸忍不住想，明知這些人是這般情形，還故意将人鎖在這麽小的地方，難不成是希望他們自生自滅？更不要說，先前在碼頭，懸劍閣晚了一天才到，這導致了碼頭的幸存者極少，只有一個，還在被帶回去之後就死了……

柳無歸眉頭緊皺，心中一團亂麻，而他耳尖一動，又聽見窗外傳來兩道腳步，其中一人身上還帶着一種鈴铛，只要一動，就會發出讓人心悸的鈴響。

追魂鈴穆音！

柳無歸背後瞬間冷汗直冒，他不敢貿然把陳筊抱上房梁，只得當機立斷地将阿黃塞進衣櫥，掀開一張破被子，抱着陳筊便躺了上去。

“你乾什麽！”

就在躺平的一瞬，一股難聞的味道撲鼻而來，陳筊醒了過來。

因為連續不斷的思考，她身上的傷口盡數裂開，疼得連連吸氣，咬牙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要占我便宜？”

“懸劍閣的人來了，陳姑娘，你先忍一忍，之後我會想辦法送你和阿黃出去。”

柳無歸一把捂住她的嘴，外頭傳來一個男人氣勢洶洶的聲音：“把門打開！”

幾個醫館弟子也給來人吓了一跳，哆嗦道：“虎爺，你們怎麽突然來了？”

整個燕畿中，走路如此有力且名中帶虎之人只有一個。

都道無常刀金尾虎是個身高幾近八尺的精壯大漢，功力在懸劍閣中僅次于劍首淩仄，日常拖着一把半人高的彎刀，垂在身旁好似一條拖地的虎尾，割人腦袋更是猶如砍瓜切菜。

在淩仄手下的三大高手之中，金尾虎本是負責捉人的那個，更有傳言，被他盯上的人，就是被山中大蟲盯上的狍子，從來都跑不出二裏地外。

甲級捕手一下來了兩個，柳無歸心中一沉，才被鎖上不久的門鎖咔噠一聲開了，屋內的味道嗆鼻，穆音立刻給熏地咳嗽起來，罵道：“叫你們看着這些人沒叫你們放養！萬一養死了，小心淩頭兒找你們麻煩！”

随後，穆音與金尾虎二人就站在門口等着屋內味道散去，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

穆音煩躁道：“你說老大是不是失心瘋了？讓我們倆去無憂市抓人！也不想想那裏都是些什麽人，這下好了，惹了三堂，把沈莫問招來了，那可是個煞神，萬一來興師問罪我們誰是她的對手？”

金尾虎嘆氣：“都說她去南疆已有三年沒在江湖上現身，誰能想到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了，昨日那送劍的說人已經在路上，我猜，或許就快到了。”

穆音：“那現在怎麽辦？老大怕下頭的人心散了，一直要坐鎮懸劍閣，把查案的事都丢給我倆，但我們都把無憂市翻遍了，到現在還沒找到那個在碼頭出手的人，此人功夫上乘，說不好早已離開燕畿了。”

金尾虎：“先死馬當活馬醫呗，看看這些幸存者能不能再吐出點東西，不行的話，就像是師妹那樣跑路好了，只可惜，你我二人既沒有三百面那騙人的本事，又不像她神似萬華山莊的大小姐能讨頭兒歡心，否則，又怎會需要留在這吃這等苦頭？”

寥寥幾句，柳無歸已然聽出，追魂鈴和無常刀忽然出現在醫館，竟是因為沈莫問！

分別三年，親師父剛一露面就要把他坑進火坑裏，柳無歸心中頓時叫苦不疊。

穆音和金尾虎為了應對沈莫問的問責，勢必要盡快拿到新的線索，但這屋子就巴掌大小，一旦兩人開始挨個審問幸存者，柳無歸和陳筊兩個大活人又怎麽可能躲得過去？

黑暗裏，柳無歸感到陳筊正在發抖，她渾身流血，沒法出聲，自然也不可能與他共同商讨出個對策。

實在不行只能硬碰硬了。

柳無歸咬了咬牙，雖說追魂鈴和無常刀是懸劍閣中數一數二的好手，但只要他拼盡全力一戰，将過去沈莫問教給他的都用上，或許能給陳筊和阿黃闖出一條生路。

他湊到陳筊耳邊，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氣語說道：“陳姑娘，馬上我來拖住他們，你帶着阿黃趁亂從後頭走，如果我能跑掉，就在我家彙合。”

柳無歸的手按在劍上，屏氣凝神，聽着那兩道腳步越走越近，深吸一口氣——

“你們就把人關在這兒啊？”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個如同五金一般冷硬的聲音。

一瞬間，不但穆音身上的鈴音亂了，就連柳無歸懷中的陳筊都停止了顫抖。

即便是這屋裏功力最為微末的人都能察覺到，屋外突然出現之人就如一把利劍，還沒出鞘，周身所帶的殺氣就足以叫人心生戰栗。

“我是沈莫問。”

來人淡淡道：“我與你們老大有約，聽說你們在胡亂抓人，不如也讓我見識一下，這能叫人失心瘋的瘋疫到底是個什麽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