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神将刀 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神将刀 七】
對于瘋疫,陳筊有一種隐約猜測。
引起瘋疫的藥引是這天下罕見的罪人,像李半仙,不但将有毒的甘露當仙藥賣,更是連為他做工的藥童都要敲骨吸髓,貪到極致,這才有被拿來做毒的資格。
此事放在江家三兄弟身上卻有些怪異。
阿黃說錢莊的受害者嗔念極重,但江家之中何以出一個嗔念極重之人?無論怎麽想,他家中最該心懷憤恨的,都應該是那具屍體才對。
陳筊本能感覺這有些說不通,但若想串聯出其中因果,就必須要查清楚江家的慘案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将院中的鋤頭塞到柳無歸手中,笑眯眯道:“孩子她爹,乾活兒吧。”
夜色中,柳無歸的臉色非常難看,猶豫許久才将鋤頭接了過來,輕聲道:“只能挖一個。”
他終究還是聽了話,三下五除二就将墓xue掘開,随着簡陋的棺蓋被掀開,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歷經三年, 江鎮海的屍體雖未完全腐爛,但也幾乎看不出人樣了。
陳筊問:“看他是怎麽死的?”
柳無歸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滿布蛆蟲的屍體,舊時的傷口處尤多,很快說道:“是刀傷,致命傷在胸口,創口很大,應是一刀就死了。”
說話時,柳無歸的牙齒不受控地咬在一起,拳頭攥得都能捏出聲音,顯然是在極力忍耐。
明明小時候柳無歸才是那個膽大妄為的人,陳筊實在無法理解他的精神為何會脆弱成這樣,還在猶豫要不要再挖兩具屍體看看,一旁的阿黃拉住她的手,小聲道:“娘,你要不還是讓爹回去休息吧,他身上三毒起伏不定,有點像是瘋癫之兆……”
陳筊根本不相信看個屍體後果能這麽嚴重,還想調侃,一擡頭,柳無歸在火光下直勾勾盯着她看,時不時就會不自覺地歪斜腦袋,像是只鳥,在聽周遭動靜。
陳筊:“……”
阿黃拉着她的手後退一步,驚恐道:“娘,我說真的,爹好像真的瘋了!”
二人齊齊後退,但柳無歸一步就邁過了屍坑,他吸着鼻子,空洞的目光來回轉動,看起來愈發像只披着人皮的動物。
白澤守曾斷言,世上神通皆有代價,像陳筊,凡人之軀被硬塞了一顆七竅玲珑心,脆弱的皮囊受不住,于是便弄得皮開肉綻,極盡瀕死。
柳無歸則正好相反,身體靈敏幾近野獸,明察秋毫,偏偏腦袋無法承受,神志脆弱,于是夜夜噩夢,更甚者會突然發狂。
事到如今,陳筊再後悔将這小子當騾子使也遲了。
誰能想到,不過就是白天躲了個沈莫問晚上又挖了具屍體,柳無歸竟就要瘋了。
她低聲問道:“阿黃,你爹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和先前山洞裏有什麽區別?”
阿黃咽了口唾沫:“先前在山洞裏,爹看上去還有個人樣,但現在他看上去像只野獸!阿黃從來沒有見人這樣,即便是那些瘋疫幸存者也不會。”
真不愧是方慈的好兒子!
陳筊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兩人這才認識幾天,柳無歸就已經在她面前發過兩次大瘋,而且回回都不一樣,變着法兒坑她。
柳無歸師承沈莫問,要說武功,絕對能在武林裏排的上號,若真是理智全無狂性大發,陳筊和阿黃都不可能是這人對手,現在也只能寄希望于,陳筊這個“恩人”能喚醒柳無歸的神志了。
她立刻說道:“孩子她爹,乾什麽呢,連我都不認得了,我是阿角。”
陳筊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自稱過這個名字了,心中百感交集,努力用火折子照亮自己的臉,但柳無歸毫無反應,他就站在幾步之外的陰影之中,那張往日裏病恹恹的臉因為面無表情,看起來竟有幾分陰森。
陳筊突然意識到,柳無歸理智全無,意味着如今他非但聽不進人話,而且純憑身體直覺行事。
就像是野獸會本能去追逐逃跑的獵物,如果她和阿黃現在跑,是不是反而會刺激到他?
既然這樣,不如以進為退!
忽然間,陳筊一個箭步上前,頓覺一股罡風拂面,柳無歸一掌便向她的太陽xue劈來,但卻在離她僅剩毫厘的地方停下了。
原來,是陳筊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正輕柔摩挲。
“孩子她爹,你冷靜一點,當着孩子的面打老婆,以後閨女長大了可不會孝敬你。”
柳無歸這一掌沒有收着任何力道,應是三清的外功,但凡給劈中,陳筊必是顱骨迸裂,暴死當場。
但是,她卻賭對了。
陳筊的裹帶一直紮到接近掌心的位置,摸起來粗粝不平,早在十五年前,她就因為時常受傷,習慣性地在身上紮滿這些粗布條了。
她想賭,靠這只手,柳無歸總會認出她。
陳筊動作輕柔,心中卻是一片冰冷,她再次忍不住幻想,要是十五年前,她沒有選擇抓住這只手該有多好。
“娘,爹好像好點兒了。”
阿黃在她背後小聲提醒,陳筊回過神,利落的反手一肘,柳無歸應聲栽倒在地。
在柳無歸身上,陳筊已經接連吃過兩次虧,她二話不說,拿出那些她用來包傷口的長布條:“阿黃,你幫我一起把你爹捆了,他睡不着覺,一會兒就會因為做噩夢醒過來,可別一睜眼就發大瘋。”
兩人一起動手,将柳無歸捆成了粽子,阿黃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剛剛娘你做了什麽才讓爹停手的?”
陳筊自嘲地笑了一聲,想起多年前的那場相遇,神色晦暗不明:“你爹和我第一次見面時,我拉着他跑了很久,我也沒想到他即便是腦袋壞了還記得。”
一時間她心緒起伏不定,阿黃好似會錯了意,兩眼放光:“我就知道爹不會傷害娘!爹上次還說,娘對他來說萬分重要,他絕不會做背棄娘的事!”
因為柳無歸始終不清醒,陳筊擔心此地會有路人路過,一旦發現他們夜半挖墳,報官後果會很嚴重,無奈之下,她不得不做了苦力,親手将屍坑填了回去。
之後兩人又廢了很大勁,這才終于将柳無歸給扛回了客棧,丢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一番折騰,陳筊和阿黃都是氣喘籲籲,陳筊看着柳無歸難得平靜的睡顏氣不打一處來,罵道:“阿黃,你記住了,男人的話你千萬別信!什麽萬分重要,絕不背棄!到頭來還不是要咱們娘倆伺候他!以後絕對不能找這麽沒用的男人,明白嗎?”
阿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出去找柴火去了。
“白撿了這麽個閨女,真是你的福氣。”
陳筊也不知柳無歸這回要睡多久,她很想把人打醒,但又怕這人發起瘋來控制不住,糾結再三還是只能作罷,拉了把破爛椅子在柳無歸床邊坐下,洩憤一般地戳了兩下柳無歸的腦袋。
這小子的神志脆弱如同蛛絲一般,輕輕一扯就斷,但憑借着這副敏銳的身體,卻還是練成了一身高超的武藝,當真是老天爺賞飯吃,也難怪會得沈莫問青眼了。
以柳無歸的身體本能,今日在墳地,他本該輕而易舉殺了她的。
但到頭來,即便柳無歸理智全無,記憶全無,他的身體本能竟也無法對她動手嗎?
火光搖曳,陳筊眼底神色也變得有些晦澀。
她從來不是什麽好人,當然不會輕易地忘記仇恨,只是,偶爾陳筊也會有些疑惑。
十五年來,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當年,她究竟是怎麽活下來的?
記憶中那些從地底上來的十八子如同失了人心的野獸,揮舞着手中的刀兵,幾乎是見人就殺。
他們本就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陳筊的族人雖然大多聰慧,但在這些亡命徒面前沒有任何反抗餘地。
眨眼間,陳筊眼睜睜看着她的親人被斷臂斬首,哭聲和慘叫聲響徹荒野,傳的很遠卻無人聽見。直到現在,陳筊還記得瀕死的恐懼,十八子滿身挂滿碎肉血漿,站在一地殘肢之中,而她是最後一個還活着的人,恐懼像只手狠狠捏住她的咽喉,叫她的意識在頃刻間就遠去了。
這些年,陳筊曾經無數次一寸寸搜過自己的記憶,甚至曾經去過太一山中,想要找到自己幼時所住的居所,但可惜,因為當年的她從未離開過山洞,身在此山中,自然也無從得知具體位置。
找不到那些屍首,她更是無法确定在她昏迷後發生了什麽……是不是有人從十八子手上保護她,讓她活下來。
從思緒中抽身,陳筊的目光緩緩轉向床上昏睡不醒的青年,她後知後覺,十五年前,方浪絕不是這樣膽小的人,但那場慘禍也永遠改變了他,讓他将那些同行的人看成怪物,神志崩壞,就好像……他也是個受害者。
猶豫着,陳筊用兩根手指抵住了他脖子上的脈門。
“永不會背棄我,說得倒是好聽。”
她冷冷道:“真希望你死前能記起來那個噩夢之後發生了什麽,可別到了下頭,還将仇人錯認成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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