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神将刀 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神将刀 十二】
柳無歸的武功雖高,但畢竟不是專精輕功,和螞蚱之間的距離始終沒有縮短,不多時,竟是跟着人一路進了山,來到一片霧氣彌漫的山坳之中。
而這裏正是隆泉的老礦山所在。
被景帝廢棄的兵工廠早已成一片廢墟,叢生的雜草間依稀可見未被帶走的木炭和硫磺,而巨大的水排和熔爐腐爛生鏽,在濃霧之中只剩隐約的輪廓,仿佛無聲巨獸,靜靜蟄伏。
螞蚱的身影消失了,但柳無歸并不完全靠雙眼追人,他吸了吸鼻子,那股螞蚱身上淡淡的酒臭并未消失,人仍然還在附近。
換做平時孤身一人來到此處,柳無歸必是早早打了退堂鼓,但一想到阿黃可能被打出個好歹,一股邪火就直沖柳無歸腦門,他扯出幾分內力開口,聲音響如洪鐘:“你甩不掉我,出來!否則若是我找到你,我定會将你兩條腿扯斷,讓你像只真正的螞蚱,再也跳不起來。”
等了半晌,廢墟裏毫無動靜,柳無歸冷笑一聲,屏氣凝神,那股似有似無的酒臭味登時明顯起來。
下一刻,他動如閃電,一腳便踹破了廢棄的庫倉大門, 躲在暗處的螞蚱也沒想到他竟能察覺自己,慌忙想要破頂而出,但柳無歸又怎能讓他得逞,雙掌在地面一拍,人已沖天而起,扣住螞蚱的腳踝用力一擰,男人便如斷了翅膀的鳥,一頭栽了下來。
他慘叫着在地上打滾,震驚道:“明明,明明你的輕功是……怎會……”
柳無歸用未出鞘的劍抵住他的胸口,冷冷道:“再跑,你的另外一條腿也保不住。”
這時,濃霧中傳來另兩道腳步,陳筊帶着阿黃趕了上來。
柳無歸擔憂阿黃的傷勢,正要開口,陳筊對他搖頭,臉色卻有些古怪:“閨女沒事,沒想到在無憂市學的武功還挺有兩下子。”
阿黃上來狠狠踢了一腳螞蚱的斷腿,男人登時慘嚎起來,阿黃憤憤道:“要不是學了硬功,剛剛這下我就被你打死了!王八蛋,三毒俱全,迷了我的眼,竟是沒看出你個畜生有殺心!”
陳筊環顧四周,冷笑一聲:“三毒俱全,讓我想想,嗔是一心殺人,貪是好賭成性,至于癡嘛……你之所以會來到這兒,是因為你堅信,躲到這兒就沒事了,對不對?”
螞蚱滿頭冷汗地說不出話來,陳筊又道:“我之前就覺得江家的事有些太巧了,你被江老二慫恿去找江老大要錢,他偏偏不在刀爐,而後你躲進神将屍,又剛好造就了一連串烏龍……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猜,你其實非但知道江家在殺人奪屍,而且,還和江老二串通一氣,想要借神将屍顯靈,将江鎮岳從當家的位置上拉下來,對不對?”
柳無歸沒想這麽多,不由一愣:“夫人,你是說當日之事是個局?”
陳筊道:“能摻和進這個局裏的人與江家的關系匪淺,不但知道江家所有的髒事,也知道屍體在哪兒。”
陳筊抽出神仙索拴上螞蚱的脖子,冷冷道:“剩下的頭和軀乾就在這兒吧, 現在就給我找。”
她像抽缰繩一樣狠狠一抽,神仙索上的軟刺瞬間在螞蚱背上留下一道血痕,男人痛得倒吸一口涼氣,終于明白面前這三人沒有一個是善茬,欲哭無淚地撐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向不遠處一處的礦洞走去。
阿黃問:“娘,你怎麽知道屍體在這兒?”
陳筊道:“猜的,人都會下意識往自己腦袋裏最安全的地方跑,如果說江家在此地殺人十年都未被人發現,那說明他們處理屍體的地方應當非常隐蔽,加之他先前說自己是個盜墓賊,來到此地就是為了下這座廢礦,所以我猜,江家後期的埋屍地就是他選的。”
這時,螞蚱領着衆人走到一處黝黑的深洞前,柳無歸輕輕吸了一下鼻子,立刻聞到了洞xue深處熟悉的腥臭,像是屍體,又像是有什麽巨大的活物,盤旋在洞xue的最深處發出沉悶的吐息。
他對陳筊點點頭,三人牽着螞蚱往深處走,發覺此處礦洞前後被人開鑿過數次,恐怕早在前朝時便已經存在了。
陳筊走在陰冷的礦道中,恍惚覺得回到幼時居所,輕聲道:“我曾在一些鄉野縣志裏看過傳言,稱隆泉此地産的兵器有些古怪,容易引起原因不明的營嘯。”
柳無歸問:“ 營嘯是什麽?”
陳筊道:“資治通鑒中有過記載,‘條侯軍中夜驚,內相攻擊擾亂’,說的便是軍營中的士兵忽然開始沒有緣由地相互攻擊,像是發了瘋一樣……都說,隆泉的礦洞挖得有些太深,觸及了太一深處的礦脈,相當于從沉睡的大眚身上直接挖了塊肉,做成的兵器自然是要多不祥有多不祥,也可以說,那才是真正的‘神将刀’。”
幾人向下走了不出一炷香功夫,眼前倏然出現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直徑足有十來丈,用火把根本照不到底。
随着幾人靠近,柳無歸聽到岩石發出的輕微碎裂聲,一把将他們拉回了安全區域,四下望去,此處洞壁上多有坑窪鑿痕,其中一些在光照下隐隐泛光,顯然是礦夫采礦留下的痕跡。
“這裏發生過地陷,整個洞窟全都塌方了。”
一想到當日那些工人的下場,柳無歸後脊發涼,望向螞蚱:“你們把屍體都丢下去了?”
螞蚱小聲道:“這地方五十年前曾是個洞,一開始礦道打到這兒,工頭還覺得是撿到寶了,誰想到後頭突然就塌了,還死了許多人,這地方因此被封了很多年,直到皇帝将隆泉廢棄了,道上有人想從這兒進太一,下去的都沒再上來,我探過,五十丈的繩子落不到底。”
“跟個陷阱似的。”阿黃這時忽然說道,“就是那種,在地上挖個洞,鋪上茅草抓鳥的陷阱,把人誘到礦洞裏,再将他們都‘吃’了。”
這個說法十分形象,事到如今,陳筊越發覺得太一山脈是個很邪門的存在,也難怪會有人說它是一座“活山”,皺眉道:“江家做的還挺絕,讓太一‘吃’了屍體,這樣就死無對證了。”
無奈之下,三人只能帶着螞蚱折返回去,既然找不到物證,他們便只能從螞蚱口中拼湊三年前的真相。
好在這一回,螞蚱在柳無歸這裏吃了大虧,再也不敢隐瞞,終是完完本本說出了一切。
原來,早在三兄弟十幾歲時,江百就告知了他們神将刀的真相。
彼時,江百已靠神将屍的謊言将自己僞飾成了一位能工巧匠,但他卻并不以此為恥,只因他堅信,他所鑄之刀劍指邪佞, 而殺來鑄刀者皆是匪患。
江百曾說,就連江三九這等殺人如麻的匪徒都能在一夕之間變成人人傳唱的十八子,可見人行走世間都會着相,既然一切都是虛妄,那重要的就是給自己尋一副合适的皮囊。
在老爺子的設想裏,神将爐最終會被平等地傳給兄弟三人,老大打刀,老二開店,老三則掌管大局,将水端平。
只是誰都不會想到,最受器重地老三江鎮河竟會忽然留信出走。
得知消息,老二江鎮海自是極為高興,畢竟從小到大,江家老大江鎮岳一直是兄弟三人中最為愚笨執拗的一個,除了繼承了一手打刀的好手藝,既不會對外做生意,也不會與人打交道,甚至一度被江老爺叫做“愚鐵疙瘩”。
那時,江鎮海滿心以為當家的位置一定是自己的,卻不想轉眼間,老爺子竟是将管賬的大權交到了江鎮岳的手中。
老爺子說了,江鎮海雖是擅長交際,但行事終究不夠沉穩,江家的生意本就懸在鋼絲上,經不起一點岔子,所以,最終還是選擇了江鎮岳。
不出幾日,老爺子因病亡故,江鎮海心中雖是極不情願給哥哥打下手,但也深知江鎮岳這人性子陰骘,又頗為認死理,一旦魚死網破,神将刀地秘密見光,他們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無奈之下,江鎮海也只有老老實實地繼承了客棧,憑借着一副伶牙俐齒,與各類達官貴人打交道,又從神将居往來客人中挑出一些無親無故的獨行客,在夜晚将他們變成神将屍的“手腳”。
當然,江鎮海沒有完全認命。
雖說表面他一直對江鎮岳客客氣氣,甚至每晚吃飯,還會在飯桌上為哥哥添一雙筷子,但在心底深處,江鎮海卻一直在醞釀一個計劃。
他不想殺死江鎮岳,因為他還需要江鎮岳打刀的手段,為了順理成章地與江鎮岳調換位置,江鎮海打算,籠絡江家,乃至客棧裏的所有人,讓他們最終都為自己所用,摒棄江鎮岳,選擇自己成為當家。
于是之後整整五年,他像是沒事人一樣與江家的下人,甚至神将居的廚子,小二,掌櫃交好,直到三年前,時機終于成熟。
那一日,江鎮海找來了包括螞蚱在內的将近十人,而他的計劃很簡單。
既然江家是靠神将屍吃飯……那被神将屍“殺死”的人,自然也就無法再做當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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