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厭賊 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厭賊 十二】
不足半日,陳筊三人查出的東西已經徹底推翻了五年前石家村慘案的真相。
一衆捕快聽得目瞪口呆,許久才想起來要證據,柳無歸想了想:“若是壽宴當晚,石筝在完璧公子的保護下活下來,那之後被沖上岸的屍體便極可能不是她,而是石筝所用的障眼法,她希望能以此瞞天過海,為自己的親人報仇。”
陳筊附和:“之後無論是衙門負責此案的捕快慘死,還是完璧公子四分五裂的屍體被人縫好,都是石筝的手筆,你們如果想要找到五年前的證據,就需要找到那具被沖上岸的屍體的真實身份,順着這條線索倒推,就定是能追蹤到真正的石筝所在。”
多寶萬分不解:“如果石筝是當日的目擊者,她直接站出來不就能證明完璧公子的清白?又何苦要如此多此一舉。”
陳筊臉色陰沉,嘴角噙着冷笑:“石家慘案發生後,石家這些年積攢的財富全都不見了,而在石升全家離奇消失後,他的家裏也是分文不剩,你難道就不奇怪嗎?那些錢財去了哪裏,你們老爺又為何上來就會聽信一個賭棍的一面之詞?”
多寶打了個激靈,他只是沒斷案經驗,不是傻子,當即不敢多問,帶着一衆捕快去找證據了。
而就在他們走後,陳筊三人卻是立刻返回了客棧,收拾好了行李,趁着夜色翻下了二樓,直奔郊外的荒墳而去。
三人一路不停,出了城門才找了僻靜處休息,柳無歸仔細聽了,搖了搖頭:”應是沒發現,只是我們這樣做也只夠将他們支開片刻,若他們有了線索,很快就會發現我們不見了。”
陳筊冷笑一聲:“那也夠了,這幾個小子都不是查案的料子,讓他們去查具屍體少說也要折騰一晚,足夠我們将無厭賊翻出來了。”
早在今日去公廨時,陳筊就發現不對勁,她可從未見過有地方官想要向白澤守獻殷情,結果自己全程不露面,只讓手下人出來乾活。
遠州衙門的老爺避着他們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已經知曉阿黃有讀心的本事,特意尋了幾個不知情的捕快來協助他們查案,以免被瞧出端倪。
而多寶會驚訝于他們的查案速度,也是因為他的老爺要求他每日回去禀報,卻沒想到陳筊等人一日就查得差不多了,多寶來不及遞話,交不了差。
陳筊咬牙道:“這些人知道三百面沒死,就意味着他們手裏握着乾爹把柄,如今一個小小知州都敢假借乾爹的名義诓騙我們,只怕乾爹在燕畿中的處境……”
阿黃看出陳筊心緒不寧,抓住她的胳膊安撫道:“娘,我先前說了,那位白大人并非常人,即便一時失勢也不會輕易被人扳倒,無論此事背後之人是誰,他顯然另有所圖,否則早該大張旗鼓地将我抓回去治白大人的罪了。”
柳無歸也有同感:“他們更像是沖着無厭賊來的,否則也不會協助我們查石家村的案子,要是我們能先一步找到無厭賊,此事就會有轉機。”
在兩人的安慰下,陳筊冷靜了一些。
她見識過白澤守的能耐,這些年來,他是皇帝與江湖間的信使,若是景帝想要找到真正的武仙“以絕後患”,他只能依仗于白澤守。
換言之,即便從天牢劫人之事見光,只要白澤守承諾能為皇帝帶來三業賊,那朝堂上就無人能撼動他的位置。
想到這兒,陳筊深吸口氣:“還是盡快找到真相吧。”
若是真相真如他們所想,完璧公子是為了幫助石筝逃跑才慘死于石升之手,那麽石筝若想獨自一人報仇,就必是要借助外力。
一個不通武功的小姑娘,在短時間內忽然神功大成,徒手将五名捕快的四肢全部擰斷,又還能是用了什麽?
三人在荒野中蹒跚前行,不多時便找到了那片荒墳野冢,被官府處決後無人認領的屍體大多草草被草席一裹,随意埋葬在了這裏。
然而其中,卻有一座荒墳格外引人注意,墳頭上斜插着一根焦黑的木頭,表面布滿了蜿蜒的痕跡,好似一條條黑色的蜈蚣盤踞其上。
陳筊冷笑一聲:“雷擊木,看來為了鎮住完璧公子是下了血本了,我估計那木頭是被銅釘直接拴在了底下的棺材上,我們這位知州大人很怕完璧公子會找到他頭上。”
一路走來,柳無歸對于挖墳已經習慣了,現在看到墓地甚至感覺不到怕,下意識就準備上前掀人家棺材板,誰想一陣夜風吹來,他吸了吸鼻子,卻意外從中聞到了一個十分熟悉的味道。
那股他在石家村和石升家都聞過的海腥味!
柳無歸倒吸一口涼氣:“無厭賊!它就在這裏!”
他立刻去尋那味道,還以為源頭會藏在完璧公子的墓中,但那味道卻是來自于亂墳旁的一片野林子。
柳無歸像只獵犬一樣在前帶路,阿黃與陳筊打着火光緊随其後,在及腰的野草裏穿梭了一陣後,柳無歸猛地停下腳步。
在他們面前,是一棵已然乾枯的老樹,根部盤根錯節,敞着一個大而深的空洞,內部傳來濃烈的海腥味,卻不見任何活物盤踞其中。
柳無歸能在夜間視物,一眼便看清洞中堆積着不少野獸白骨,其中最大的甚至有犬骨。
而在骨頭旁,還散落着一些白色薄片,柳無歸一開始以為是衣服,用劍将它撈了出來,觸手卻頗為乾燥粗糙,上頭還隐約能看出細微的紋理以及幾只位置微妙的洞……
陳筊只覺頭皮發麻:“這,不會是人皮吧……”
在白府上,她曾經摸過差不多的面具,卻從未見過如此完整而巨大的人皮,甚至上頭看不出一絲血肉殘留,就像是,它并非是從人身上剝下來的,而是自然蛻下來的。
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蛇洞”,只是,它的主人卻并非是一條蛇,而是一個被無厭賊變成蛇的人。
柳無歸被惡心得不輕,乾嘔着倒退數步,但阿黃膽子卻很大,仗着身量矮小,竟是直接鑽入了深洞,一番搜索後,她很快從中掏出一只破爛的木盒。
“這是只針奁。”
阿黃過去曾假扮過大戶人家小姐查案,對這樣的木盒子并不陌生,果真,打開木盒後,裏頭不但放着數枚銀針,還有頂真,蜂蠟,針壓子等物,細看之下,上頭卻都是血跡斑斑,散發着一股腥臭。
阿黃心細如發,早在拿起針奁時就發現其中有異響,她按壓針奁最下頭的隔板,是松動的,抽開後,底下放着一封信,一顆暗淡的夜明珠,還有一種古怪的貝殼,通體呈長錐形,表面并不光滑,分成了四五節凸起的“指節狀”隆起,乍一看,就像是一只蒼白腫脹的死人拳頭。
貝殼裏的軟體部分早已消失,然而光是看着它的外殼,三人都能想象出它在不見光的海底,會是何等可怖的存在。
柳無歸湊上去聞了一下,這貝殼上滿是那令人作嘔的海腥味,他喃喃道:“先前在石家村,那些房子縫隙裏堆積着的白色粉末就是這東西磨成的粉,還有石升家的竈臺裏也曾經盛放過這種貝殼……”
陳筊抽出那幾張信紙,因針奁密封完好,這些薄薄的紙張竟是至今還未受潮。
而才讀了兩行,陳筊的臉色就變了。
寫信的人,是石筝。
五年前,石筝寫下這封信時,剛剛吃下了二十顆人手貝。
為防止自己出什麽意外,她選擇将人手貝的殼以及這封信都留在針奁之中,只為完整地記錄石家的慘案來由。
這一切都得從他們趕來石家村時說起。
那時,她年歲尚幼,剛剛跟着家人搬來這處偏僻的漁村,住進這些黑色的房子。
石家人并非一開始就會打漁,故而在最初,石筝時常得餓着睡,本以為要一直過這樣的苦日子,卻沒想到某一日晚飯時,飯桌上竟是忽然出現一大碗白乎乎的蚝粥,散發着古怪的腥味。
姨母說,她收拾屋子時發現屋子的一角藏着一只破了一半的罐子,罐子上畫着一些蛇狀的花紋,而罐子裏頭是一些乾枯的蚝肉,聞起來比一般的海貨要腥一些,模樣也頗為古怪,像裂開的爪子,但總歸是葷腥,放進粥裏也好提提味。
石筝餓得肚子直叫,想要喝肉粥,但又哪裏搶得過身強力壯的表兄表姐,待她好不容易擠上前去,蚝粥早已給瓜分一空,只剩下一碗清湯光水的白粥了。
石筝忍不住大哭,但好在石老爺向來疼她,将自己的白粥分給她一半,石筝才算是終于填飽了肚子。
之後好幾日,石筝一直盼望着姨母能再從家裏翻出一罐蚝肉來,但事與願違,家中剩下的罐子都是空的,年幼的石筝氣不過,天天跑到海灘上想要撿貝殼來吃,結果,還沒等她嘗到海味,家裏便發生了怪事。
她的爹娘,在某日醒來後,忽然站不起來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