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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田 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甘露田 一】




元中十五年,三月初五。




辰時剛過,一個穿着破爛,渾身纏滿裹帶的姑娘鬼鬼祟祟地穿過碼頭旁的慶餘巷 。




一陣濕潤海風吹過,空氣裏的血腥味又濃了幾分,姑娘從巷子裏探出頭,往日裏人聲鼎沸的東碼頭死寂一片,除了偶爾幾只穿過濃霧的海鳥,不見半個人影。




見到如此情景,便是自诩過目不忘,過耳成誦的小瘋子陳筊心中也不免有些打鼓。




就在一日前,燕畿的東碼頭突發瘋疫。




那本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清晨,集市的魚販子,漕幫的腳夫,市舶司的官吏,還有來買魚的丫鬟下人,這些人原先都只是尋常做着營生,然而就在一夕之間,變故突生!




一個原先好好殺着魚的魚販不知怎的,忽然僵在原地,随即,他竟是突然調轉刀口,毫無猶豫地将殺魚刀刺進了客人的脖子!




瞬間,魚攤上鮮血四濺。




然而奇怪的是,目睹如此情景,周遭人竟也不跑,一個個呆若木雞地站着,直到下一刻,所有人都像是忽然瘋了一般,猛地撲向離他們最近的人,如同野獸一般厮打在一起!





殺魚刀,草叉,簪子,乃至地上的石頭都在頃刻間便成了殺人武器,一時間,東碼頭慘叫聲四起,血腥味很快便濃烈得連三條街外都能聞見。




瘋疫,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降臨在了這座燕畿最古老的碼頭,并且,很快讓這裏淪為一片死地。




而這已經是近一個月來的第三起了。




因瘋疫能叫不識武藝的百姓一夕間變成嗜血狂徒,官府認定此事應當歸武林管轄,之後他們便撤去所有人手,将瘋疫全權交給專查武林大案的懸劍閣劍首淩仄調查。




可想而知,因為先前那兩起發生在錢莊和賭坊的瘋疫,淩仄本就焦頭爛額,如今第三起瘋疫再起,縱然懸劍閣上下捕手足有六十餘人卻也分身乏術。




這倒是方便了陳筊。




因自小記憶過人,陳筊甚至能将幾十本醫術倒背如流,她十分清楚,若這能叫人發瘋的怪病當真會傳染,只怕整個燕畿早已是一片人間煉獄。




換句話說,瘋疫既然只在特定區域爆發,那必是因為此事後頭有人在推波助瀾。




陳筊此人膽子向來很大,敢在墳頭高歌,敢在義莊過夜,今日孤身一人前來疫區,便是因為她篤定,若她能夠先一步将瘋疫隐情挖出來,寫在她主筆的小報《武林秘抄》上,那必是會大大折了懸劍閣的顏面。




而到時,說不定有人會被秋後算賬,狠狠治罪。




陳筊冷笑一聲,抽下綁在腿上的裹帶,稍一用力,那原先還軟綿綿的銀練仿佛生出筋骨,在她手裏成了一條白蛇般的軟鞭。




因身體之故,陳筊從小習武不精,當初同養父讨來這條神仙索,圖的也是逃跑方便,而非與人正面交鋒。




再一次,陳筊檢查了身上的飛镖石灰金瘡藥,最終,她以布巾遮面,深吸口氣,邁入了濃霧之中。




那是一片,猶如鬼蜮一般的死寂。




陳筊在進入碼頭後不久就有些後悔。




她幾乎什麽都看不見,只能摸索着向前,忽然間,她像是絆到了什麽,整個人一個趔趄,竟是險些跌倒在一具渾身是血的屍體上!




原來,陳筊竟已不知不覺走到了東碼頭的魚市。




往日裏,魚市常年彌漫着魚血的腥氣,但如今,在這腥氣中卻摻雜進了另一股更叫人作嘔的氣味——




屍臭。




四下望去,陳筊周遭躺着無數橫七豎八的屍體,伴随一聲凄厲鳥叫,一只海鳥落在一具仰面而死的女屍上狠狠一啄,扯出一顆血淋淋的眼球,随即拍翅而去。




再過幾天,會有越來越多的鳥來到這裏,而那時即便瘋疫本身并不傳染,這些腐爛的屍體恐怕也會成為一個大麻煩。




想到這兒,陳筊滿臉興奮,竟是當場拿出紙筆墨囊,就着随身攜帶的小木板,奮筆疾書起來。




她本欲将眼前慘況添油加醋地記錄下來,為之後的成文做準備,誰想剛寫兩行,身後濃霧裏竟然突兀地傳來一聲乾嘔,陳筊反應極快,毛筆一轉反手便捅,結果,卻被人用力攥住了手腕!




“那個姑娘,你別怕……”




一個臉上紮着面巾,身穿勁裝的青年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的身後。




此人瞧着約莫二十七八歲,明明手中拿劍,卻是眼圈烏青,兩眼無神,周身沒有一絲習武之人該有的精神氣,就像是好幾日未曾睡覺一般。




見陳筊眼裏滿是戒備,青年勉強開口:“在下柳無歸,今日是來查案的,本來看姑娘你一個人就想上來同你打個招呼,只是……”




他目光掃過陳筊身後那堆屍體,竟是忍不住當場背過身去,連嘔數下,顯然是被惡心得不輕。




要真是兇手重返故地,應當也不至于這麽廢物。




陳筊大翻白眼的同時收回筆,沒好氣道:“我看淩仄是真不想混了,不是說手下有三大高手嗎?搞半天懸劍閣就派你一個怕屍體的來查案啊?”




青年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終于緩過勁,沒敢再杵在屍體堆前,只能以一個很別扭的姿勢擰着和陳筊說話。




他說:“我并非懸劍閣中捕手,只是想進懸劍閣……所以,便來尋找瘋疫線索。”




“現在想進懸劍閣?”




沒成想還是個傻子。




陳筊不由暗自嗤了一聲。




懸劍閣已是秋後螞蚱,她此行來本就為了将這螞蚱送上絕路,沒想到竟還有人趕在這個節骨眼上要往火坑裏跳,陪着螞蚱一起死。




都道十五年前,當今天子即位時民間曾出過大亂子,彼時武林有十八位義士挺身而出,以性命召武仙下凡,殺叛軍,救天子,助天下重歸太平。




而後,為答謝武林重恩,天子承諾不插手武林之事,如此,才有了專查武林大案的懸劍閣。




如今十五年已過,懸劍閣雖仍立在這燕畿城中,朝中卻早已有人對它的存在頗為不滿。




所謂俠以武犯禁,自古以來,朝廷與武林的關系向來十分微妙,亂世裏如同落難夫妻,互相扶持一把也就罷了,現今盛世當頭,皇權之下,又如何能容忍的了懸劍閣這樣特立獨行的存在?




陳筊猜測,這恐怕也正是官府對瘋疫冷眼旁觀的緣由。




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懸劍閣出錯。




回過神來,陳筊打量面前這一臉死相的傻小子,不知為何,只覺得此人頗為眼熟。




而她目光很快落在來人腰間。




尋常富家公子腰間都挂着玉佩香囊,但此人不同,他腰上挂着的是只模樣奇怪的鳥嘴哨子。




見多識廣的陳筊立刻認了出來,那是百口哨。




據傳,百口哨是前朝舊物,做法早已失傳,但只要會用,就能吹出百種音調,無論是鳥叫蟲鳴,虎嘯狼嚎,全都不在話下。




陳筊這才意識到,此人輕功極好,襲至她身後幾乎沒有聲息,加之身上還帶着百口哨,多半是個探路的趟子,而整個燕畿城中需要這種本事的正規營生只有一個。




“你是镖局的人?”




陳筊說出心中猜想,柳無歸臉色瞬變:“姑娘認識我?”




這麽一說,便等同于是認了。




陳筊順着想了想,好像是曾聽說,城南的義合镖局中有個烏眼書生,人雖是長得病恹恹的,但實際卻是個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高手,常年跟着老镖頭走镖放哨。




陳筊奇道:“做镖局的趟子不好嗎,為何想進懸劍閣?”




這下,柳無歸終于察覺到她并非常人,倒退一步:“敢問姑娘究竟是……”




陳筊笑笑:“我要真是什麽壞人,剛剛就該趁你病要你命,還在這兒同你廢什麽話?”




她這麽說,心裏卻想,這烏眼兒青可是燕畿城裏出了名的耳聰目明,今日碼頭大霧彌漫,她寸步難行,若之後能得此人相助,想必觸懸劍閣黴頭也會更容易些。




于是, 陳筊也不再藏着掖着,她說出名姓,又揚了揚手中寫了一半的宣紙,豪邁道:“當今燕畿之中,百姓最為在意的就是瘋疫了吧,既然懸劍閣查不出來,那總得有人仗義出手,還百姓一個真相,不是嗎?”




為了自證,她又從懷中掏出個皺巴巴的小冊子遞過去,正是一本她親手撰寫的《武林秘抄》。




柳無歸翻開一頁,只見頭版上寫着幾個大字。




啪的一聲,柳無歸仿佛給燙到一般合上了冊子,半晌又不确定地打開看了一眼,很快卻又再次合上了。




他難以置信:“去年那個說武林第一快劍沈莫問夜禦七女的小報,是你寫的?”




陳筊沒想到這小子看着正經,實際還挺上道,笑道:“不錯嘛小柳哥,同道中人,要知你手上這本可是咱們去年賣的最好的一本,驚鴻一劍寒光破,星隕風斷血未沾,沈莫問的劍這麽快,武功這麽高,男人女人都該為之傾心才對。”




說起這些事,陳筊語氣輕巧,仿佛是在說晚飯吃什麽,而柳無歸越聽眼睛睜得越大,最後,他眼底生出幾分純然的敬意,抱拳對陳筊行了一禮。




“陳姑娘真是好膽量!”




柳無歸誠懇道:“說來慚愧,柳某因身患怪病,想進懸劍閣讨份差事,無奈此地實在詭谲陰森,我一人恐無法招架,之後,不知可否邀姑娘同行,也好相互有個照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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