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子 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八子 十】
三年前,方慈打好那口棺材時,他已在燕畿外隐居了五年了。
這些年來,他用了無數化名在外雲游,尋找深淵下的秘密,最終當他的身體到達極限,他卻回到了燕畿。
不僅僅是因為他此生唯一的兒子如今就在燕畿城中,更是因為,向來獨來獨往的方慈這些年來始終忘卻不了那十七個早早死在他面前的友人。
為了悼念十七位友人,方慈在地底深處造了一座空墓,他知道無人會找到這裏,索性便将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連同十八子的兵器一同留在了墓中。
而随着那清脆的鑿聲一次次回響在空蕩的岩xue中,向來處事淡然的方慈發覺自己竟産生了一絲不舍。
懸劍閣是用十七條人命換來的……即便它本是注定要消亡之物,方慈也不想讓那十七位友人白死。
于是,方慈動了要将“造神”之法交給淩仄的念頭。
阿黃低聲道:“為了不再重蹈當年讓十八子以殺養業的覆轍,這一回,仙公打算直接讓淩仄去尋真正的罪人,用他們的血來制毒,為此,他需要創造出一個能看見業力的人,這也正是我誕生的緣由。”
一時間,柳無歸和陳筊甚至不敢接話,兩人想到不久前他們在這洞中尋到的古書,其中曾數次提到改命之術。
一直以來,方慈都在“尋仙”的路上,而世上的尋仙之道大相徑庭,無非就是兩種。
修身,即為“身外有身”,方能脫質成仙,修神,即是“去僞存真”, 煉精化氣,煉氣化神。
簡單來說,方慈若當真尋仙四十載,他必是改命的高手,也有那個本事,可以幫人換一副軀殼和精神。
阿黃輕聲道:“我的記憶始于這個地方,醒來時,我便已經在這兒了,而我沒有記憶,也認不出自己的臉,我猜,仙公應是用了一些法子,讓我變得和黃間離很像,并且剝去了我身上的‘執’,這樣,我便能看到旁人身上的業力了。”
陳筊眼睛都瞪直了:“此事怎麽可能做到!”
自古以來,人的面相都和運勢息息相關,民間确實有許多偏門的法子可以助人改相,甚至在白澤守府上便有百年前流傳下的人皮,據說可以長在人的臉上,使人變做另一副模樣。
然而若說洗髓,改相,這還是憑人力可以做成的事,那剝去一個人的“我執”,讓其獲得能看見業力的神通,這不管怎麽聽都是天方夜譚。
柳無歸想不到自己這個親爹能喪心病狂到這個份兒上,咬牙道:“他具體對你做了什麽?”
阿黃輕輕搖頭:“我只知道,一個完全失去執念的人便等同于一具行屍走肉,只能感覺到無盡的痛苦和虛無,所以那些被抽走三毒的罪人都是自戕而死,而我之所以沒有淪落到那樣,是因為仙公并未抽盡我身上的執,讓我不至于萬念俱灰尋死,但同樣也無法一個人活下去。”
陳筊心中一寒,就在不久前,柳無歸才在她面前變成了這樣,癡心盡消,便意味着死路已至。
而她忽然想起曾在白澤守府中見過的懸絲傀儡,傳言,只要給傀儡注入生魂,便能讓傀儡變得栩栩如生,然而,傀儡也只是外表更像人了,依舊無法自行跑動,需要在傀儡師的操控下才能行動。
阿黃,就像是被方慈注入生魂的懸絲傀儡,方慈給她留下的“執”剛剛好好只夠她活着,卻不夠她自主行動,于是,她只能依照方慈的命令行事。
她頭皮發麻:“原來這就是方慈所謂的換神,他将你原來的記憶,感情,執念,三業,全都洗了個乾乾淨淨!而你就像是一個馬上就要渴死的人,因為缺少‘三毒’,才會對業力極為敏銳,甚至能看到人身上的三毒。”
柳無歸便是再愚鈍此時也反應過來,震驚道:“換神之術,和三業之毒本就是同出一脈,在十五年前‘召出武仙’後,他竟還在研究此術!”
阿黃此時卻已經平靜了下來,淡淡道:“我那時記憶不是很清晰,只覺得手腳和舌頭都不聽自己使喚,一定要仙公開口,我才能依言行事,我記得,是他帶着我去海州的,是我看到了謝安身上的癡,方慈讓我将謝安擄走,抽乾了他的三毒,而謝安當場自戕而死……不出意外,先前的李半仙和江鎮岳也是仙公利用我的眼睛尋到的,擄走他們,只是為了從他們身上榨出毒來。”
剩下的謎團只剩一個。
阿黃望向不遠處的棺材,她還隐約記得,最後那日發生的一切。
她深吸口氣:“從一開始方慈去尋那些罪人,就是為了讓淩仄能見識到三毒的威力,只是,方慈很了解淩仄,知道淩仄性子多疑暴戾,尋常人帶着這些東西找上門去,淩仄或許連試都不會試就會将對方直接處死,也因此,他才需要一個淩仄無法拒絕的人,而那個人就是我。”
三年前,因為多年奔波,方慈自知天命将至,在那一日到來前,他帶着阿黃走遍天下,找到了諸多罪人,列成名單,又從中尋了三個罪業深重的引子,将他們的血做成毒,以此助淩仄尋到能讓懸劍閣續存之法。
而在做完這一切後,油盡燈枯的方慈将早已準備好的煉制之法與毒藥交給了阿黃,随即,這位十多年來一直活在人們傳唱中的武仙公,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在一片黑暗的地底深處仙去了。
按照方慈的遺願,阿黃将他的屍體抛入了太一之下的深井,也就是從這一刻起,她身上的“絲線”徹底斷了,只剩下了最後一個任務。
她要見到淩仄,完成方慈的遺願。
阿黃低聲道:“我那時的感覺……很奇怪,身體像我的,又不像我的,明明我是在完成仙公給我的任務,但那時,我卻又好像找回了一些神志,所以,去懸劍閣的路上我走得很急,沒有吃喝,走了整整三天,這才會直接昏倒在懸劍閣前。”
柳無歸直覺地感覺這其中有些矛盾:“這是為何?你先前跟着方慈時分明是任人驅使,怎會在他死後突然就……”
話沒說完,他忽然像是想到什麽,打了個寒戰:“這麽說來,阿黃你的離魂症……”
先前他們已見識過,阿黃若是不常去三毒旺盛之地泡一泡,就會在夜裏神志全無地走向荒野中方慈的埋骨之地。
陳筊冷笑一聲:“還真是方便,想要她當個傀儡時便抽乾她的三毒,想要她聰明點自己乾活時,就分給她一點三毒,我猜,方慈之所以要做那三瓶毒藥,也是為了要讓你能夠自主行動,如此,你才會忽然可以說話。”
阿黃嘆了口氣:“我猜也是,仙公給我的那些毒藥,對于尋常人來說會讓他們發瘋,但對我來說卻如同甘霖一般,我因那‘執’活了過來,昏在懸劍閣前,淩仄看到我的臉後果然留下了我,只是後來,發生了意外。”
三年前,就在阿黃在懸劍閣養病期間,身上沾染來的“三毒”耗盡,頃刻間,她又重新變回了方慈的“傀儡”,在昏沉中走向荒野,卻不慎摔下高臺,腦後汩汩流血的同時,她将來時的記憶全都丢了。
一連串陰差陽錯,聽得柳無歸和陳筊目瞪口呆。
命運之事何其玄妙,能叫仇人變成夫妻,石頭變成人。
陳筊想了想:“方慈既然在那信裏告知了淩仄三毒的煉制之法,就應當也告訴了他你的作用,淩仄必然知道你那‘離魂症’從何而來,但他卻從未告訴過你真相,還放任你受傷……”
阿黃慘笑道:“師父應當是故意的吧,甚至我摔下樓都可能是師父刻意而為,這也是為何,他會在之後守了我好幾日。他說過的,我的來處不是什麽好地方,所以,希望我全忘了。”
阿黃閉上眼,已然明白了一切。
為何淩仄要将她當作自己的小徒弟,日日帶在身邊查案,其實,也不過是為了讓“身為工具”的她有機會能染些塵世的欲望與執念,變成一個真正的人。
在此事上,方慈身為半仙,雖并非完全無情,但比起世間沉迷俗欲的肉體凡胎,卻還是太過冷血。
他料準了一切,卻獨獨錯估了一件事。
早在失去黃間離的那一日,淩仄就已不再是當年那個不顧一切追求虛名的莽夫了。
他之所以守着一腔的恨,在懸劍閣待整整十五年,其實只是為了黃間離而已。
在知道武仙并非鬼神,黃間離為了“造神”将自己變成“罪人”,屍骨無存的那一刻,淩仄便已經下定了決心,要讓這見鬼的世道,涼薄的武林和朝廷付出應有代價。
既然無論如何懸劍閣都要倒,而朝廷和武林為了不做忘恩負義之人,一定要給懸劍閣冠以一個罪名,那與其讓他們去尋十八子的罪,污了當年黃間離的一腔血勇,還不如主動利用造神之法犯下大罪,将一切攬到自己頭上。
“以百倍的嗔,做百倍的惡,造百倍的業,既殺人,也殺己,只為讓黃間離的罪不像罪,為她正名。”
阿黃咬緊牙關:“這就是師父你說的,罪名總需要有人來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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