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厭賊 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厭賊 十】
五年前,完璧公子來到石家村外時,石升早已等在了那裏。
他們是先前在賭坊裏認識的,完璧公子很愛在賭坊裏尋找冤大頭的錢袋子下手,在那等人生嘈雜之地,賭徒們的注意力都在賭桌上,又豈會注意到還有人在惦記他們兜裏剩下的那點銀兩?
而今日他來到石家村,是因為石升要和他做一筆交易。
石升希望完璧公子幫他盜出家中祖傳的寶物,作為交換,他會将這寶物分給對方一半。
“這應該是石升唯一開得起的報酬了。”
陳筊冷冷道:“我猜石升大概沒告訴完璧公子,無厭賊就是導致石家怪病的罪魁禍首,而完璧公子就像是那些遠州城中的百姓一樣,都以為無厭賊是種靈藥,讓石老爺免于厄運,于是才會興沖沖地來到此地,想要完成這筆買賣。”
多寶聽得有些懵:“你們說這無厭賊是導致石家生病之物,那為何石老爺和小孫女石筝并未患病?”
此事陳筊也沒完全想通,但顯然,石家需要有正常的人對外打交道,否則,他們即便能撈上來稀罕的海貨也無法在城中售賣,更無法讓他們繼續生活。
她說道:“石家人罹患怪病後,城中不是也拒絕過一段時間他們的魚貨嗎?這或許提醒了石家人,他們需要家中有人保持‘正常’,而石老爺年事已高,不可能一直奔波在石家村和遠州城之間兜售魚貨,所以他們才會在小輩中留下一人,不讓她吃無厭賊,也不讓她發病。”
柳無歸喃喃道:“但因為石家人将無厭賊當做家族珍寶,此事從未見光,以至于石升煞有其事地以此下套,将完璧公子騙來為他盜取‘靈藥’。”
就在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來赴約的完璧公子或許滿心以為,石家人不過是一些海邊的鄉野漁民,既不通武功,也不知江湖深淺,以他的輕功,他很快就會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然而,他卻大大錯估了石升此人的城府。
石升雖是個賭棍,但他明白,若是讓完璧公子知道無厭賊的真面目,或許他就不會幫自己了。
于是,石升便按照外界傳聞的那樣,有意用謊言誤導完璧公子,并與他商讨出了一個計劃。
壽宴當晚,他會主動回去“求和”,以吸引石家人的注意,而這時,完璧公子便可以幫他去将無厭賊盜出來,事成後,他會告知完璧公子該如何“服藥”,保證他也能像石老爺那樣,再無憂病之擾。
聽到一半,柳無歸隐約覺得此事有些奇怪:“就算完璧公子相信了他的鬼話,與石升達成合作,以完璧公子的本事,直接去偷又有何難,石升又為何非要來?”
而這時,多寶卻慢慢跟上了他們的思路,沉吟片刻道:“關于石家的傳言有很多,也有人說他家的那個怪病,其實越往深裏去就越古怪,不但人會變得不像人,下肢癱軟,像蛇一樣走路,而且,五感也會敏銳得像是動物一樣,能看清海裏的東西!”
他說起一件他曾經聽過的事。
在北海中有一種名叫肉梭的魚,雖然刺多且腥,但其腦中的魚石卻是一位珍貴藥材,能疏石淋,小小一顆就能賣出白銀五十兩的價格。
然而,肉梭也是一種極難被捕獲的魚,甚至它的名字也是由此而來,如同海中之梭,來去無蹤,便是偶爾咬了鈎,也會在頃刻間吐鈎而去,極為靈敏。
過去數十年,遠州雖然瀕臨北海,但每年能捕到肉梭取石的人卻寥寥無幾,而其中,更有大半都是來自石家之手。
據說,石家人捕魚并不像尋常漁民,要乘船,要下網……因為那種“變蛇”的怪病,他們自己就是“魚”,于是,石家人捕魚的方式是帶着捕網潛入深海,憑借着那不似人的身體和五感,生生将那海中最為靈敏的海貨一網打盡,繼而再由石老爺帶去城裏,賣出一個好價格。
換言之,石家人雖然外表怪異,但卻也因為這怪病,個個身強體壯,耳聰目明,而石升應當也知道這一點,單憑完璧公子一人恐怕難以成事,所以才會帶他一起來盜寶,以确保此事事成。
幾人正說着話,忽然間,門外又傳來一道腳步聲,正是先前運屍的一位捕快。
來人稱,現在已将九具屍體都帶回公廨了,又讓仵作驗了一遍,別的倒沒什麽,就是石老爺那兩根橋接上去的假指頗為惹眼,竟是用一種稀罕的軟玉所制。
他說着,将那兩個指頭呈到了陳筊面前,擦乾淨上頭的屍液後,這兩根指頭便是連紋理都栩栩如生,若非不會腐爛,恐怕直到今日他們都發現不了石老爺一直佩戴如此奇物。
柳無歸忍不住碰了一下那手指,觸感和人皮一模一樣,他打了個激靈:“難怪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人發現過石老爺是斷指,這東西摸起來太像是人手了。”
陳筊卻是一眼認出了此玉的出處:“這是南疆的天工軟玉, 本是貢品,因其質軟極似人膚,故而每年貢上來的天工軟玉幾乎都被做成了佛像,供在開寶寺中,便是我乾爹也只有一只扳指是此玉所做,他平時十分寶貝,不肯輕易拿出來。”
瞬間,衆人都驚呆了。
顯然,此玉的來頭不小,以石老爺身份根本不該擁有這等寶物,除非……
柳無歸的面色冷了下來:“若非心中有鬼,又怎會需要藏住斷指,而此物既是不在民間流傳的貢品,多半也就是被人盜出來的。”
陳筊的臉色更是難看。
過去她做江湖大盜的秘抄特輯時,寫的十賊中有一人名為無相手,年輕時削發為僧,但俗欲卻不減反增,以至于手癢起來甚至會偷寺中佛像倒賣,還大言不慚地稱他是為了将菩薩送去凡塵救苦救難,名曰,“倒駕慈航”。
據傳,無相手曾效仿唐代仰山慧寂禪師斷過兩指,然而他所求卻不是“ 正法”,而是混入寺廟偷佛,也得手過許多次,只是後來, 無相手在江湖裏的名氣大了,這招就不好用了,外加上十五年前,方慈向皇帝求來了懸劍閣,淩仄坐上劍首之位後嫉惡如仇,抓到賊便要砍手砍腳,久而久之,無相手便漸漸淡出了江湖。
想到這些,陳筊難以置信:“石老爺,難不成是個賊?”
她說出自己推測,而柳無歸低聲道:“我曾查過懸劍閣,它雖是十五年前武仙公讨來的,但建公廨,招捕手,全都需要時間,懸劍閣真正開始大規模抓人,應當就是從十年前開始的,而那時,也正是石老爺帶着妻兒搬遷到石家村的時候。”
一個江湖大盜為隐藏身份,這才會将過去偷出的皇家玉佛做成了兩只可以讓他瞞天過海的假指。
誰都沒想到,此事竟是越牽扯越深,而陳筊想了想,忽然拍了一把柳無歸:“去聞聞看,那指頭上有什麽味道?”
柳無歸當場臉就綠了:“夫人你不要折磨我,要是心裏不痛快,乾脆就直接捅我兩刀吧。”
陳筊卻不給他面子,直接掐住他的臉,硬生生将柳無歸的鼻子按到了那兩根指頭面前:“讓你聞就聞, 晚上要是睡不着我哄你,別在閨女面前當沒用的爹。”
無奈之下,柳無歸也只得輕輕吸了一下鼻子,瞬間,他聞到了一股屍臭混合着香火的怪異味道,惡心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看來這真的是佛像做的,這麽多年,還有廟裏的味道……”
陳筊問道:“除了屍體和香火的味道,沒有別的?”
柳無歸又聞了第二次,這一次更是險些直接嘔出來,但他的鼻子不會出錯,這手指上沒有第三種氣味了。
“不奇怪嗎?”
忽然間,陳筊道:“ 天工軟玉比起一般的玉要軟上不少,摸之更是極似人皮,之所以會拿來造佛像,也是因為它非常容易染香,若石老爺一直帶着這兩根手指足有十年,一個天天圍着魚貨打轉的漁民,又怎可能手上沒有任何腥味?”
一時間,衆人都陷入了沉默,而多寶忍不住道:“但若是他每次賣完魚都好好洗手呢?”
陳筊淡淡道:“若想讓天工軟玉十年不染味,那可不是好好洗手那麽簡單,而是每次至少洗半個時辰,還要連着洗十年, 無相手不是什麽愛寶之人,他會這麽做,不可能只是為了那玉能香一些,更像是,出于更加私人的原因。”
阿黃腦子動得極快:“娘你的意思是說,他可能十分厭惡腥味?”
這麽說來,一個常年出入佛寺的江湖大盜厭惡腥味……
隐約間,陳筊好似已經明白了,石老爺身上最後的秘密是什麽。
五年前的那個夜晚,一切的變數,其實都在石老爺身上。
陳筊道:“我猜,石老爺或許很早就已經知道了無厭賊的真面目,而他本也不是什麽好人,五年前他忽然大辦壽宴,很可能,是因為他再也不想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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