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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夫子 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仙夫子 七】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阿黃去學堂上學了。




早在幫淩仄查案時,她就曾經假扮過大戶人家的閨秀去過學堂,只為抓一個人稱鬼秀才的采花賊,對此事可謂輕車熟路。




因幼年目睹家中女眷被賊人欺辱,淩仄對淫賊從不手軟,幾乎是抓一個殺一個,而他說過,學堂看似是讀聖賢書的地方,但其實并不比勾欄賭坊乾淨,懸劍閣十五年來抓過不少專對孩童下手的淫賊,都藏身在學堂之中。




回過神來,阿黃打量着學堂中的其他孩子,在仙夫子走後,劉夫子秉承了登仙堂一貫的傳統,只要孩子資質足夠,哪怕付不起束脩也可以聽學,故而其中達官貴人的子弟并不占多數,許多學生看身上穿着便知出身清貧,也難怪前兩天農忙,學堂便放了旬假。




一節課畢,許多學生對阿黃好奇,紛紛圍了過來,你一眼我一語地問起她的來歷,阿黃也不隐瞞,直言父母是剛來海州讨生活的江湖人,剛剛賃下了仙夫子的舊宅。




她有意想試探學生們對仙夫子的反應,果真,立刻有人變了臉,驚道:“你爹娘膽子真大,那房子裏有鬼都敢住啊。”




阿黃雖長着一張十四五歲的臉,心智卻是個成年人,深知面對這個年紀的孩子該如何下鈎,故作驚恐道:“有什麽鬼啊?”




幾個男孩立刻起了玩心,逗她道:“你不知道嗎,仙夫子先前招鬼結果還真有兩個學生被纏上,投海而死,後頭那兩個學生就成了新的海鬼,盯上了夫子的兒子!将他拉到海裏去了!”




阿黃先前只聽那茶攤老板說了招鬼的事兒,沒想到招鬼竟還真死了人,當即起了疑心:“到底是怎麽回事?”





學生道:“據說,是那兩人讀不進書,品行不端,日日被夫子留堂,這才會被鬼纏上!”




另一個學生膽子小些,趕忙拉住他,小聲道:“別胡說了,那惡鬼還曾在夫子墓地現身,你小心也被纏上。”




兩人正是争執不下,而這時阿黃嘴一癟,竟是直接哭出了聲:“你們還不告訴我!我爹娘都被人诓了!租了那宅子!萬一他們也被海鬼所祟怎麽辦!”




她那雙溜圓的眼睛頃刻間蓄滿了淚,這架勢騙個成年人都綽綽有餘,更別說是兩個孩子了,學生面面相觑,這才終是說了實話。




原來,過去在這學堂上,确實曾有兩人死于仙夫子招來的海鬼之手,因時間久遠,如今學堂裏的學生只知兩人一個是城中更夫的兒子,另一個則是個街頭的流浪兒,因口條利索,被仙夫子認為是可教之才,讓其做工抵學。




兩人在被海鬼纏身之前便已露出端倪,時常被夫子留堂不說,上課時也總是神志恍惚,好似心神不寧,果真,在招鬼後不出幾日,兩人便投海而亡,屍體飄回岸上,仙夫子感嘆“身死債消”,還出錢将二人屍體安葬在城外。




海州城中知道此事之人紛紛佩服仙夫子品性高潔,但萬萬沒想到,就在幾年後,仙夫子的兒子謝安竟也突然墜海而亡。在他死前,有人曾經聽到謝家宅子裏傳來謝安的慘叫,于是,紛紛懷疑謝安是在家撞了鬼,這才會離奇身死。




後來,悲痛欲絕的仙夫子給謝安立了衣冠冢,自己卻也在兩年後失蹤,有人曾在那墓地周遭看到過四肢着地爬行的惡鬼,并懷疑,那就是先前被仙夫子招鬼害死的學生。




在登仙堂中,這些怪談早已流傳多年,學生們大多都能講上兩句,但在阿黃聽來,其中添油加醋的成分卻太大了。




不同于抓人的金尾虎和審人的穆音,三百面只負責查案,三年來,這些半真半假的線索她聽過太多,知道其中可信的部分只怕不足半成。




只是,這天下同樣不會有空xue來風的傳聞。




随着劉夫子回到堂中,學生們紛紛回到位子,忽然,阿黃好似察覺到什麽,将視線投向窗外,卻意外看見在學堂院子的角落裏,一個臉色發白的清秀少年站在陰影中,而他身上有種黑色潮水一般的東西正在汩汩流淌。




那是嗔念。




阿黃一怔,那少年卻一矮身,消失在了灌木之中。




阿黃在學堂的第一天分外順利,傍晚下學時,阿黃找到劉夫子:“今日我在院中見到一個清秀的哥哥,也不進來上課,夫子,你知道他是誰嗎?”




劉夫子微微思索,很快眉頭緊皺:“又是孫老八家的那個孩子,幾年前便不念了,也不知怎的,天天回來。”




兩人正說着話,柳無歸和陳筊已從遠處走來,劉夫子感慨:“許久沒瞧見過有為人父母特意來接孩子下學了,你爹娘感情不錯,頗有當年謝兄和謝夫人的風骨。”




“是啊,我爹娘感情可好了,生死之交。”




阿黃揮手告別夫子,蹦蹦跳跳地跑向柳無歸與陳筊,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是,“爹,娘,我懷疑仙夫子可能是個登徒子。”




“巧了。”陳筊冷笑一聲,“我們也覺得他是,而且,還是有龍陽之好的那種。”




今日她與柳無歸問遍了謝宅旁的鄰人,個個都說謝不言與謝夫人成婚數年,從未有過一句争吵,當真稱得上神仙眷侶。




但若要問起謝不言真的為妻子做過什麽,他們往往也只能說出兩件事,一來是成婚多年兩人只要了一個孩子,二來便是謝不言從未在外找過二房。




柳無歸面色凝重:“謝夫人眼盲,不常出門,即便是住在謝家隔壁的人也很少在外看見她,這也意味着謝不言待妻子究竟如何, 其實根本無人知曉。”




陳筊寫了多年話本子,早已看出其中的貓膩,嗤道:“ 要不怎麽說海州城裏的人讀書讀傻了呢,也不想想,夫妻之間柴米油鹽,家長裏短,若真有情,怎可能十年如一日的相敬如賓?除非,謝不言壓根就不近女色,他若是不喜歡女人,自然也就談不上要孩子和二房了。”




阿黃聽完二人所說,心中猜想更篤,随之說出今日在學堂中所見所聞。那些房牙子和鄰人不敢說出的異聞,輕易就被學生們抖了個乾淨。




陳筊越聽眼睛睜得越大,大怒道:“我還當那海鬼無名無姓,結果竟真死了兩個學生!這房子合該免費租我!”




柳無歸嘆道:“今晚怕是我只能在房頂打坐了……”




阿黃道:“即便是謝不言失蹤後,海鬼都曾在謝家祖墳旁現身,說明并沒什麽‘身死債消’,這也是為何沒人敢将登仙堂死過學生的事告訴我們,只是,我并不覺得這兩人是死于海鬼之手。”




她想起先前抓的鬼秀才,在燕畿的學堂裏潛伏了三年,期間糟蹋了十多名學生都未被發現,最終還是因為一個孩子拼死抵抗,他不慎用出武功擰斷了那孩子的脖子,這才暴露了罪行。




之後,鬼秀才藏進另一間學堂,被三百面親手揪了出來,帶回懸劍閣後,淩仄折斷了他渾身骨頭,又吊了他三天命才讓死。




阿黃忍不住想,淩仄做了十五年劍首,本該是個嫉惡如仇的人,若瘋疫背後真的是他,那他殺死這些罪人無可厚非,只是,他又為何要将三毒用在那些尋常百姓身上呢?




她腦袋裏裝着無解的問題,輕聲道:“學堂裏的學生大多年幼,将夫子之言奉為聖賢,遇人不淑也不知反抗,更有許多會自攬罪責,最終走上絕路。謝不言就是看準了這一點,他将學生單獨留堂,并非是為功課,而是為了私欲,事後,他作為夫子,只要将他們說成是品行不端,便可以用招鬼将一切糊弄過去。”




一想到謝不言從一開始就将招鬼當做幌子,為罪行做遮掩, 陳筊與柳無歸不禁臉色鐵青。




一路走來,他們碰上的每一個引子都是如此,若非犯下滔天罪行,便不會被選中。




眼看太陽将要落山,這一回甚至不需陳筊交代,柳無歸已自覺去取了鋤頭,在關城門前出城。




謝不言當年将兩個“惡鬼纏身”的學生葬在了一塊兒,還為他們立了碑,以此博得美名,而他們若要找實證,必然又要開一次棺。




三人尋到亂墳,三下五除二便從地裏刨出兩只棺材,棺釘都是青銅所做,顯然是為鎮邪。




陳筊冷笑一聲,讓阿黃撬開棺釘,卻見月光下,棺材裏的屍骸蜷縮成一團,早已化成了白骨。




柳無歸本想檢查屍骨有無可能被動手腳,但卻一眼看到棺底鋪着一層如同毯子一般的蟲屍,他臉色劇變:“謝夫人王氏的棺材裏也有這些!”




他雖不是仵作,但也知此事出現一次是尋常,出現三次,就必有問題。




三人交換眼神,當即明白,蟲屍并非自然形成,而是這三人葬下時皮肉屍水都有毒,以至于将生出的蟲豸都盡數毒死,在棺材底下形成了一層厚厚的毯子。




柳無歸倒吸一口涼氣:“王氏,還有這兩個學生全都是遭人謀害,他們的屍體也是同一個人葬下去的,而這個人竟然在害死他們之後還掙了一身好名聲。”




陳筊氣極反笑,恨不得就将這些屍骨擺在海州城的大門口,讓所有人看看,他們眼中的仙夫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衣冠禽獸。




只可惜,挖墳是重罪,就算白澤守能保她,中間也要耽擱時間,陳筊思來想去,正想說他們恐怕還是得去找人證,結果就在這時——




“有人!”




柳無歸的耳朵捕捉到一裏開外的動靜,就如同只豹子一般飛身而起,轉眼間,便從林子裏抓了一個人回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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