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仙6 /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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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田 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甘露田 六】




翌日一早,陳筊和阿黃在榻上醒來時,柳無歸已去喂馬了。




一整夜,小廳裏的蠟燭沒有熄滅,陳筊中途迷迷糊糊醒來一次,依稀見到柳無歸似乎是被噩夢魇住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口中喃喃:“快來,快來……”




陳筊本想下床去看看狀況,但一想以柳無歸耳力,只怕她剛一動這人就醒了,到時萬一連一個時辰都沒睡到,只怕第二天她和阿黃會像是趕屍上路。




無奈之下,陳筊也只得放任不管,只是,她的體貼并未有什麽用處,一夜過去,柳無歸看上去還是憔悴不少,甚至眼下烏青都要挂下來。




事到如今,陳筊都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此人精神如此脆弱,能走镖都實屬不易,真的能當探子嗎?




趁着上午日頭正好,三人抓緊趕路,終是在正午前到了衡陽。




這本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據傳,也是百年前南梁的最後一任皇帝明淵帝所建。




陳筊望着遠處的衡陽城門,一時有些恍惚。





從小到大,她在東家那裏讀過許多有關明淵帝的史料,此人一生窮侈極奢,妄圖染指世間所有珍寶,最後,因為被某個方士蠱惑,竟是異想天開,想要通過太一山脈下的深洞迷宮,去占據北海下的異土。




自然,明淵帝最終也沒能成功,南梁因戰亂而亡,而在他死後,那片他曾一心想要探明的迷宮自然也就成了不祥之地,近百年來,除了尋寶的,就只有不能見光的罪人才敢生活在那裏。




而陳筊恰巧就是其中之一。




幼時,她所生活的地方是一片荒涼的洞窟,那時陳筊也不叫如今的名字。




遵循族中傳統,在洞中出生的孩子皆是有名無姓,陳筊此生的第一個名字,喚做角。




十五年已過,若陳筊是個忘性大的普通人,或許當年的許多事情都早已模糊。




但偏偏,她那什麽都忘不掉的腦袋逼着她記住一切。




只要閉上眼,無光的洞窟,呼嘯的風聲,掌心裏的觸感,親人圓睜的雙目……一切藏于記憶深處的細節都無比清楚。




置身其中,陳筊感到陣陣惡心,一只軟和的小手卻在此時抓住了她。




“娘,你還好嗎?”




阿黃仰起頭蹭了蹭她的下巴。




回過神來,柳無歸已走進城門,陳筊下意識想抽缰繩跟上,兩臂卻傳來輕微刺痛。




與她包羅萬象的腦袋相比,陳筊這身皮囊極為脆弱,每次只要過度思考,肌肉緊繃,那些剛養好的口子便會再度敞開流血。




……還是先想案子吧。




長出一口濁氣,陳筊将腦袋清空,步入衡陽城中。




依照慣例,他們将馬存在馬廄,準備先在城中打探情報。




陳筊和柳無歸對此事都不陌生,打算分頭行動,誰知阿黃這時竟先跳了出來,信心滿滿地拍了拍胸脯:“爹,娘,阿黃有個好主意,之後你們只管配合我!




丢下一句,阿黃徑直走向了最近的一間藥鋪,還不等陳筊和柳無歸反應,阿黃的小嘴一癟,雙眼頃刻間變得通紅,竟是原地嚎哭起來!




這下不光柳無歸,就連陳筊的臉色都變了。




阿黃年紀不過十四,身上還穿着昨日從無憂市順來的破衣爛衫,這麽一哭,登時讓人感覺她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黃一邊哭一邊崩潰:“沒有甘露,我爹娘該怎麽辦,大夫說他們重病纏身,要是沒有仙藥,只怕都熬不出半年了……我不想小小年紀就做孤兒!”




此話一出,整條街的目光都落在了陳筊與柳無歸身上。




兩人一個渾身是傷,另一個臉色發白眼圈發青,說活不出半年,看起來都有點說保守了。




“可憐見的,父母年紀也不大,怎麽就這麽倒黴。”




“都瞧不見胳膊,怕是身上都爛了吧。”




“別亂說,另一個看起來更慘,上回我家丈母娘眼圈青成這樣,不到三日就死了。”




人群中傳來陣陣嘆息,一時間,陳筊和柳無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雙雙僵在那裏,阿黃卻依舊撕心裂肺:“求你了,告訴我甘露在哪兒吧,我爹娘現在全靠我了!”




說着,她竟是一把抱住藥鋪老板的腰,豆大的淚珠一淌就是一串,瞧着楚楚可憐,傷心至極。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老板的生意自然也沒法做,無奈之下,他也只好招呼三人一起進了鋪子。




放下簾子隔絕了街上人的目光,老板嘆氣:“姑娘,不是我不想幫你,是我這兒真沒有甘露,那東西三年前就被燒完了!”




老板随之說出真相。




原來,整個衡陽,就只有李半仙一人能種的出甘露。




據傳,十年前,李半仙雲游到衡陽時恰好遇見了衡陽山中的地仙,因李半仙幼時是乩童出身,有通神的本事,地仙高興之下,便給了他一顆仙種。




之後,李半仙以此仙種種出甘露,并以甘露為引,制出了能醫死人肉白骨的奇藥——回春散。




彼時,市面上主流傷藥幾乎都來自杏林苑,李半仙十分聰明,知道杏林七仙雖號稱是仙,但個個都是鑽進錢眼兒裏的人精,索性也不與他們打擂臺,自己收了十來藥童,制出的回春散剛好只夠在衡陽周邊售賣,規模雖是不大,但也一度十分風靡,甚至引來一些門派争相購買。




只可惜,好景不長,就在三年前,甘露田突發大火,那一夜發生了許多怪事,只叫衡陽百姓直到今日都不敢再輕易提起“甘露”二字。




“是指有人失蹤嗎?




陳筊想到了先前那小二所說,明明甘露田地處城外,着火後,城內卻一夜間消失了十餘人,此事确實能稱的上是怪事了。




藥鋪老板卻是搖了搖頭,臉色凝重:“這只是其一,要說當夜最古怪的事,應當是那些跳舞的藥童。




就在三年前起火當晚,有許多人都看見,李半仙門下的藥童們被困于烈火之中,但不知為何,他們當中卻無一人慘嚎痛哭,反倒個個大笑着狂舞,直到被燒成焦炭。




此話一出,柳無歸的臉色當即白了半分:“也就是說,當日李半仙門下的人,全都死了?”




老板苦笑:“沒人知道李半仙的下落,只知那十六名藥童确實全都燒死了,說來也蹊跷,就在大火後,衡陽城裏有許多人陸陸續續做了将近一個月怪夢,夢中盡是此世難成的美事,都說那是李半仙成了仙,賞給他們的。”




三言兩語,老板告知了所有他所知甘露之事,三人正要告辭,老板卻又叫住阿黃,給她塞了幾包補氣血的藥。




老板說:“我這兒雖然沒有回春散也沒有甘露,但此藥是杏林七仙,濟山真人的方子,回去煎了,對你爹娘的病或許有些益處……之後,如果你真想找甘露,就去衡陽山裏吧,山路走到底,穿過樹林,再往下一點就是地仙洞府,小姑娘你如此有孝心,或許能在那裏尋到你的機緣也說不定。”




随後,三人離開藥鋪,拐進了不遠處的一條小巷。




見四下無人,憋了許久的柳無歸終是問道:“是你教她的?”




陳筊翻了個白眼:“反正有我東家花錢,能用銀子讓人開口的事,我為什麽要教她用這種笨辦法?”




兩人一來一回,說的盡是些聽不懂的話,阿黃不由眨眨眼:“爹,娘,你們說什麽辦法?”




柳無歸揉了揉額心,痛心疾首:“阿黃,剛剛那些騙人的招數,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騙人?”




阿黃滿臉無辜:“也不算騙吧,你睡不着,娘滿身是傷,這不都是病嗎?再說了,我一早就看出那藥鋪老板既不‘嗔’,也不‘貪’,本就是個心軟之人,只要想辦法,他總會說的。”




“什麽……你去騙他,竟還有預謀?”




柳無歸大感震驚。




他出身镖局,最是看重誠信,沒想到阿黃小小年紀就已染上說謊惡習,正欲狠下心來說教兩句,結果下一刻,阿黃又像是想起什麽傷心事,抿起嘴來。




“非要說騙人的話,我以前才會騙人呢,那時你們一去賭就總是不回家,家裏沒飯吃,我實在是餓,只好出去讨,但如果說自己有爹有娘,他們就肯定不會給了,所以……所以我才總說自己是孤兒……”




阿黃雙眼一紅,又要再哭,陳筊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進了懷裏。




“要我說,阿黃做得好,查案的事怎麽能叫騙,頂多叫智取!你爹一個整晚睡不着覺的活屍體能懂什麽?”




陳筊狠狠白了柳無歸一眼,用口型罵道:“會不會養孩子!”




柳無歸:“……”




兩人都沒想到孩子教育竟是這般困難重重之事,手忙腳亂安慰一番,阿黃才終于抹乾了眼淚,可憐兮兮地問道:“那我們下一步查什麽?”




“還能是什麽?”




陳筊冷笑一聲,望向衡陽城外連綿的大山。




十五年前,那裏曾是她的家。




所謂太一,便是指大陳境內包圍北海,橫跨朔遼、岱海、燕畿三省的仙山龍脈,而衡陽山,本也是太一下的一支。




“我聽說,懸劍閣之所以到現在都沒查出個名堂,每日鬼打牆,是因為他們并沒有在瘋疫現場驗出任何尋常毒物,但萬一,此毒是凡人不知的仙藥靈草呢?”




陳筊笑道:“先前那老板說得這般玄乎,你們難道就不想見識一下,這所謂的甘露,到底是什麽好東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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