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仙92 /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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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忍賊 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忍賊 十一】




多年前,濟山道人來到濟州時,那場天下大亂剛剛結束。




他那時已經知道自己是一只谛聽,千年已過,擁有谛聽血脈的人散在茫茫人世間,有些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東西,但也就這麽稀裏糊塗過來了。




濟山道人還算幸運,他的谛聽血脈來自于家中叔叔,早早便明白了自己是個異類,而叔叔也與他不同,他的血脈寡淡而單薄,比起谛聽,更像是人,雖然能在夜裏看清東西,但性子極為懦弱,于是早早成婚,決意像個普通人一樣過完此生。




濟山道人卻沒法這麽做。




即便他自小聰穎,有中舉之才,身強體壯,習武也不在話下,但道人就是知道,他并不屬于這個人世間。




耳邊的竊竊私語讓他徹夜難免,他總是在噩夢的盡頭看到那片深不見底的深淵,就像母親黑暗的胎宮,在呼喚他回去。




世人都道神仙好,殊不知若與神明共生,便要抛卻三業自我……即便純血的谛聽大多生來情緒寡淡,不懼黑暗,但也終究并非一塊石頭,若是再丢了剩下不多的執念,即便是半仙之軀,又與肉塊何異?




濟山道人開始想盡辦法切斷自己和大眚的聯系。




一個神仙想要做人,他就得先把自己弄得像個人,即便生來無牽無盼,也要給自己尋到一份足以将自己拴在此世的深重執念。





而對于道人而言,他的執念就藏在人的五髒廟裏。




在來到濟州前的五年,他剖開過無數具身體,卻還是沒有完全弄明白,這些堆積在一起的血肉骨頭是如何運行的。




他更不明白,為何人好端端的會生出那麽多奇怪的疑難雜症。




對人體的好奇逐漸變成了濟山道人的執念,他為此加入了杏林,甚至很快就變成了七仙,最終,來到了濟州。




道人并非平白無故選了這個地方,他來這裏,是因為一個傳言。




這些年來,他也調查過許多谛聽之事,得知有一些同類聚集在一起,想要完成他們與生俱來的使命,為大眚帶去更多祭品,以至于前朝明淵帝時,他們以仙藥為餌,險些就讓那皇帝帶着一國之民都下了太一。




據說,其中一些谛聽就住在濟州一帶的大山裏,以狐為圖騰,族中還有一只血脈極其純正的谛聽,武藝高強,如同山獸,可以飛身下萬丈懸崖。




道人來到此地原是想見見他們。




然而,他最終只在那大霧彌漫的山谷底下找到了一片被廢棄的宅子,裏頭空無一人,依稀能見到刀劍留下的劈砍痕跡和血跡。




有許多人死在了這裏,而他們的屍體應是被人一把火燒了,在竹屋附近留下了一大片黑色的焦痕以及無數骨片。




道人不是很在乎死去的人是誰,就像他也不在乎不久前天下大亂,有人召出了武仙,救下了皇帝。




他只覺得這片山谷是個好地方。




太濟山下的山谷與深淵相連,受大眚影響,這裏的花草都長得與外界不同,便是濟州城裏的采藥人都鮮少來此地采藥。




道人在此地安頓下來,雖并未找到先人留下的記錄,但卻也并非沒有任何收獲。




他找到了百相草。




這些長着千百種人面的植物生長在山谷下,但一旁卻有人跡,意味着先前居住在這裏的人時不時便要去采。




道人特意捉了一人來試藥,吃下百相草後,此人變得如同個木傀儡一樣一言不發,七情皆廢,麻木不仁,只會依照道人的命令行事。




道人感到新奇,将此人帶到街上,想讓別人也命令他,但奇怪的是,此人卻只聽道人一人的命令。




而之後,道人又找了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他們吃下百相草之後的症狀一模一樣。




失去一切神志與情感,便連最基本的吃喝,睡眠都不會,會完全服從道人的命令,甚至可以長期執行。




直到這時,道人才終于明白了。




百相草,這味谛聽所創的“仙藥”,也正是傳說中能讓人六根清淨的,無忍賊。




“我決定利用百相草……在城中放出忘憂谷的消息,便會有老鼠主動送上門,我将其中資質好一些的留下來,至于其他,則喂下百相草。他們之中,再分為兩類,一類,我會讓他們平安回去,好好生活,這樣,他們就會引更多人來忘憂谷,至于另外一類,執念頗深,我便讓他們回去殺人,如此,官府的人疲于應付城裏的案子,便不會發現城外也一直在死人了。”




寥寥兩句,道人便将自己這十多年來所背負的血案都說完了,而他似乎想到什麽好笑之事,竟是忽然吃吃笑了起來。




道人道:“谛聽創造三賊,就和創造那些成仙的神話一樣,本就是為了将更多人獻給大眚……說來可笑,谛聽不想當的神仙,卻有無數凡胎擠破了頭想當,但是,他們卻對自己要變成的東西一無所知。”




道人說着,放聲大笑,其他幾人不由面色鐵青。




如果說,無厭賊扭曲肉體,無忍賊去除神志,兩者疊加,豈非可以創造出對谛聽唯命是從的怪物?




陳筊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下意識問:“這麽說來,第三賊會是什麽呢?”




濟山道人笑笑:“想成仙的凡人才會想這些,但可惜,我并不是人,也不想回到大眚,所以從來沒去找過這些。我只知道,前兩賊可以讓老鼠獲得足以下深淵的肉體與心智,過去這些年,谛聽應該花了許多功夫才找回這些失落的傳統,他們派人駐守三賊,只為重啓古老的儀式,只可惜沒有成功。”




豈止沒有成功。




陳筊想,甚至那些駐守濟州的谛聽最終還都死于十八子之手。




十五年前,方慈為了心中執念,也為了造神救天子,尋着谛聽放出的假消息找到了前兩賊,他并不知道谛聽那些宏偉的計劃,只知道,若是要拿不死藥造神,那麽所有知情人都必須死。




那時或許就連方慈自己也沒有徹底搞清楚,他到底是什麽,畢竟他父母早亡,沒法像是濟山道人一樣,從自己的叔叔那裏問到身世。




然而,方慈卻在無意中,選擇了人的這一邊,将那些和自己流着同樣血脈的同胞屠殺殆盡,只為奪藥。




如今這一切謎團早不可考,唯一可以知道的是,方慈用三業賊造出的東西,絕不可能是神仙。




柳無歸想到噩夢裏那些扭曲的人影,像是一條條發狂的蛇,惶惶不安道:“大眚……要祭品做什麽?”




濟山道人聳肩:“也許什麽都不做?”




“什麽意思?”




“沒有人知道為何大眚會自寰宇來到這裏,也或許它根本就沒有目的,大眚既非善也非惡,它只是存在着,不斷腐蝕一切,将我們變成它的一部分……如果說谛聽是它放出的眼睛,那祭品就是它用來填補自身的肉塊。”




三人的臉色愈發慘白。




事到如今,陳筊甚至不知道他們該不該繼續尋找三業賊。




在找到前兩賊後,她其實已經隐約猜到武仙的真相是什麽。




十七人确實很難一夜間屠滅三千敵軍,但是如果他們已經不是人了呢?




即便是石筝這樣不識武藝的小姑娘,在吃下大量無厭賊後都能變成力大無窮的人蛇,将五個人輕易撕碎,那若是換成十八個武林頂尖高手……




這些人,一旦換了一副軀殼,又因為七情盡失不知恐懼為何物,陳筊簡直無法想象他們在戰場上會是怎樣恐怖的存在。




觀方慈多年行事風格,是只純血谛聽的概率不小……他定是可以讓那些祭品聽令于他。




即便只是大眚的祭品,對于人而言,他們也是神的屍塊。




難道說這才是方慈真正想要隐瞞的事?




陳筊手心裏都是冷汗。




方慈将十七個自願追随他的義士變成了活死人一般的怪物,雖說達成了目的,讓武仙之名一夜之間響徹九州,但一旦此事見光,只怕十八子也會聲名盡毀。




當日,十八子墓中的銘文雖然可能是假,但方慈鑿下那些銘文時的心境卻做不了假,那些深深淺淺的鑿痕無不說明了,方慈确實懷念那十七位友人。




他也正是因此才會說謊。




只要武仙一事一日不見光,那十七人便可以以人的身份死去,全天下也不會知道,這世上有可以将人變成“半仙”的靈藥。




只是,有人卻偏偏要找到那個真相。




陳筊想到先前出現在圖騰上的蛇與狐貍,心中生出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只是還未等她細想,道人忽然笑呵呵地捉住了她和柳無歸的手腕,看似力道不大,但陳筊卻根本無法掙脫。




“兩位,你們讓我回答的問題,我都回答了,接下來,該輪到我來說些請求了。”




濟山道人輕聲道:“過去十五年裏,我一直在研究人,已經有些膩了,如今既然有你們這兩只谛聽助我,不如接下來便研究大眚吧……若能知道它到底是什麽,或許我便不用日日操心,該如何不被它帶走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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