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忍賊 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忍賊 七】
之後,三人嘗試着醫治蓉姐兒。
阿黃也缺三毒,但卻能通過去一些聲色犬馬的地方補回來,如果王蓉兒也是一樣的毛病,或許也能通過一樣的法子治。
他們征得王父的同意,借口要讓王蓉兒帶他們去尋無憂谷,将人帶去最近的賭坊,然而在門口呆了快一個時辰,王蓉兒卻還是毫無反應,阿黃無法在她身上看出一絲三毒來。
無奈之下,他們也只好将王蓉兒帶了回去,而一回到院子,王蓉兒就又開始了繡花。
“這麽看來,她和我還是不太一樣。”
阿黃本以為可以從王蓉兒窺見隐藏在自己身上的秘密,但現在看來,王蓉兒的情況,遠沒有她這般複雜。
王蓉兒的三毒就像是被連根拔了,靠着尋常的進補根本不可能讓她恢複一個正常人的神志,但奇怪的是,她也沒有尋死,反倒是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活了下來。
許是因為失望太多次,王父對于治不好王蓉兒已經習以為常,本要扶王蓉兒進屋休息,但這時,王蓉兒忽然直挺挺站起身,向着竈臺走去,去拿王父早已盛好的米粥。
柳無歸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陽:“酉時了……看來,每日到了酉時,她就會進食,就像是,有人這樣命令過她。”
“命令……”
陳筊琢磨着這二字。
先前查瘋疫時,他們曾得出一個結論,當一個人失去三毒和我執,就是必死無疑。
畢竟,人的靈肉一體,若是魂靈泯滅,肉體便成了一具只會慢慢腐爛的行屍走肉,而這時,人的自毀其實更像是自救,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讓靈肉一起死去,免受肉體單獨腐壞的痛苦。
即便方慈的故事可能是編的,但是在阿黃想起的那些記憶裏,被方慈抽去三毒的人全都死于自戕,這點做不了假。
可為什麽,失去三毒的王蓉兒卻能活着?
陳筊喃喃道:“假如,是有人強行命令她活着呢?”
如果無忍賊,不光能泯滅人的七情六欲,甚至連人最後的自毀機制都能一并摧毀,将人的靈肉徹底分開呢?
便是陳筊向來膽大包天,這時都不禁打了個寒戰,從懷中掏出了裝着人手貝乾貨的小罐子。
正所謂,有心無相,相逐心生,有相無心,相随心滅。
雖然後世大多數人都把這句話當成一句勸人向善的俗語,但實際上,它卻在說一個人人皆知,且人人都相信的淺顯道理。
人不會在尚存人性時長成怪物,也不會在人性毀滅時維系肉體。
而這兩件事,都被三業賊颠覆了。
石家村的人在清醒時慢慢變成了怪物,而王蓉兒,明明已經徹底失去神魂,肉體卻還依然活着,像是一句行屍走肉。
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法則都已經不複存在,那不正是……成仙?
“娘?”
忽然間,阿黃叫了她一聲,将陳筊從那深邃的恐懼裏給拉了回來。
阿黃低聲道:“你說,是有人強行讓她活着……既能強行讓她活着,那是否也可能,強行讓別人殺人呢?”
陳筊和柳無歸不由雙雙一悚。
他們之前不明白,為何都是去無憂谷的人,那些兇手和王蓉兒會有完全不同的結局。
但現在看來,結局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由他們自己選的。
有些人被選擇的結局是像人一樣活下去。
還有些人被選擇的結局卻是去殘殺一些無關的人。
而這也可以解釋,為何這些人都沒有選擇去殺他們真正的仇人。
因為他們殺人的行為,是被旁人教唆的。
一切至此終于有了些頭緒,陳筊立刻拉住王父問道:“在此之前,還有多少人去找無憂谷,回來變成了這個樣子?”
王父麻木道:“很多……最早的一個發生在十多年前,回來之後像被人抽了魂一樣,活了七八年吧,最後是得病死的。”
随即,王父閉門謝客,三人在低垂的夜幕裏慢慢向客棧走去。
陳筊此時已經十分确定,無忍賊就在無憂谷,不但如此,還有人手握無忍賊的秘密,這些年在濟州城中炮制了許多令人發指的兇案。
只是,此人的目的會是什麽呢?
回到客棧後,陳筊本想早早歇下,翌日一早就去城外探一探,然而,她連把臉都還沒來及洗,柳無歸和阿黃卻雙雙擡起頭:“不對!”
陳筊莫名其妙:“什麽不對,你倆打啞謎?”
柳無歸來不及細說,推開窗戶看下樓的路線,而阿黃已經開始收拾行囊,急匆匆道:“一裏開外,有許多人向這個方向過來,他們輕功很好,速度很快,像是江湖上的人。”
“是天樞。”
陳筊腦子轉得飛快,因花樓魚龍混雜,天樞中有不少人都是花樓的常客,更有像是箕水豹趙豔這樣常年盤踞在花樓的星宿……十之八九,昨晚他們就已經給人盯上了。
阿黃以最快速度收好了行囊,柳無歸吹滅房中火燭,帶着陳筊翻出窗外,三人剛剛落地,來人已經進了大堂。
柳無歸小心翼翼在後窗上戳了洞,只見,打頭的是一個看上去頗為文氣的女人,頭上插着一支毛筆,冷聲問掌櫃:“有沒有見過一個眼圈青黑的小畜生?”
掌櫃的給吓得立刻說了實話,那女人倒是大方,給了他五兩銀子,随即帶着一衆弟子往樓上走去,柳無歸和阿黃則趁機帶着陳筊往不遠處的小巷子裏鑽。
也多虧了大陳沒有宵禁,夜晚的濟州城還算熱鬧,幾人混在人群裏,很快便找到了一處僻靜角落暫時藏身。
阿黃聽着往來動靜,問道:“剛剛打頭的女子,看起來氣度不凡,只是嗔念頗重……不會是知聞娘子吧?”
陳筊輕功不及二人,這一路奔波給累得夠嗆,從柳無歸手裏接過水袋,喝了兩大口:“只怕是沈莫問墜崖不夠她出氣的,她早就收到消息,知道我們就在這一帶,昨晚花樓裏有人透了風聲,今天人就找來了。”
一想到現在屁股後頭不但有章易,還有一個知聞娘子,陳筊沒好氣道:“孩子她爹,你下回讓阿黃教教你勻面易容吧,就你這副鬼樣子天樞真的一抓一個準。”
在此事上柳無歸自知理虧:“客棧那裏來了至少有二十人,他們應當還有散在城裏的眼線,我們現在去哪兒?”
陳筊寫了多年武林事,知道天樞之所以能網羅天下情報,便是因為入門的門檻極低,弟子也多,要是被天樞盯上了,這城中哪裏都不安全,除了……明确不是天樞地盤的地方。
她摸出先前烏頭給她的簽子:“知聞娘子現在既要讨伐三清,就必是要拉攏杏林苑這個盟友,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找杏林的麻煩……我們既是濟山道人的貴客,要躲天樞,不會有比醫館更好的地方了……”
好在濟山醫館本就離客棧不遠,挑着僻靜的小路,三人一路來到醫館前頭,叩開門,門裏站着的人卻不是烏頭,而是另一個面生的弟子。
阿黃奇道:“烏頭哥哥不是病了嗎?他不在醫館養病?”
弟子苦笑:“我也不知師兄到底是怎麽了,但今日一天都不見蹤影,師父也不在,這才弄得白天手忙腳亂。”
分明他們昨晚才見過烏頭,烏頭就算病了,生的也是心病,又能跑到哪裏去?
陳筊心中瞬間有了種不好預感,但如今沒有時間給他們細想了。
天樞今晚必是會大規模搜城,他們必須要找地方藏身才行。
陳筊亮出簽子,佯裝頭暈:“小兄弟,我們為了來這兒治病,已經耗盡了盤纏……先前你師兄說,我們可以在醫館暫住。”
在濟山醫館,烏頭是年紀最長的師兄,平時濟山道人不在時,衆人都聽他的,那弟子沒有多少猶豫便放他們進了醫館,而三人剛剛安頓下來,不遠處的街道上便已有幾個輕功卓絕的天樞弟子飛奔而過,卻是獨獨沒有來醫館的方向。
陳筊賭對了。
幾日前,知聞娘子帶着弟子與沈莫問鏖戰,本就人困馬乏,加上趕路,若是今晚沒找到人,明日白天必要養精蓄銳,不可能在城門口設卡,而那時,他們只要稍作易容,就定能混出城外。
夜漸漸深了,今日值守的弟子顯然不像烏頭那般盡責, 亥時剛過便打起了瞌睡,陳筊三人無所事事也不敢睡,索性研究起醫館裏放着的醫書,發現醫書裏記載的都是他們過去聞所未聞的病症,有些深藏在人體內的病竈,卻被濟山道人詳盡地畫出了圖示,筆觸細致,仿佛親眼見過。
三人熬了整整一夜,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柳無歸才小心翼翼出門打探了一圈,街上早已不見任何天樞弟子的身影。
之後,城門剛開,三人便佯裝要趕路的行商出了城,卻并未走遠。
昨晚陳筊想了一夜,始終覺得烏頭消失得很不尋常。
他本是杏林中為數不多心懷仁義的弟子,忽然丢下來看診的病人離開十分奇怪,除非……
望向遠處那如同天柱一般的陰沉大山,陳筊深吸口氣:“我們昨日可能辦了一件壞事,若想彌補,恐怕就只有舍身飼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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