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仙夫子 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仙夫子 十六】
陳筊和柳無歸靠着烏雀送來的藥,好不容易才尋回了一點內力,逃出懸劍獄已是極限,如今根本不敢在淩仄平日辦案的地方一直杵着。
眼看阿黃在那兒找東找西,陳筊急道:“都什麽時候了還要從你的好師父這兒找寶貝?”
阿黃搖頭:“不是寶貝,而是名單!”
柳無歸也想幫她找:“什麽名單?”
阿黃一把拉開抽屜,很快從中找出一本冊子,正是懸劍獄中的處刑名單,懸劍閣上下只有一本,在淩仄手上。
近些日子,淩仄幾乎已經将懸劍獄中的犯人殺光了,捕手們對此的猜測五花八門,有人猜他是因為查不出瘋疫而氣郁,也有人猜他是因為三百面消失而煩躁,然而,卻不會有人知道,這些罪人十有八九都已經成了淩仄的“藥引”。
來不及細看,阿黃将那冊子收入懷中便帶着二人朝外急奔,只是還不等他們跑出側門,一陣刺耳的鈴音傳來,柳無歸和陳筊因沒有功力傍身,當場中招,阿黃神色一冷,徒手折斷側門旁的一顆柏樹,像投擲一根木棍一樣将那巨木扔了出去。
鈴聲戛然而止。
金尾虎一刀劈斷樹乾,冷冷道:“師妹,那兩人都是師父的重犯,你帶他們走就等同于叛出懸劍閣。”
遠遠的,阿黃對上淩仄那張平靜的臉,她突然就明白了,這就是淩仄一直以來希望她做的事。
先前淩仄一直軟禁她,其實也只是為了營造出她已經叛逃的假象,這樣,一旦淩仄對朝廷和武林動手,整個懸劍閣被連坐,她便會有一線生機。
更不要說,這些年三百面一直戴着面具,除了柳無歸和陳筊之外,只要懸劍閣裏的人一死,沒人知道她長什麽樣。
阿黃心中發沉,她已經猜到了淩仄的計劃,但此刻無論她要說什麽,金尾虎和穆音都不會相信。畢竟,誰又能想到,淩仄其實連懸劍閣都不想放過?
她只能順着淩仄搭起的戲臺往下演。
淩仄道:“懸劍閣裏的規矩你應當很清楚,阿離,劫獄者同獄者同罪,你只要帶他們走,就再也不能回到這裏。”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些黑色的潮水卻叫阿黃看不清淩仄的臉,她隐約感到,這就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這個人,只覺無法呼吸,眼看穆音再度舉起鈴铛,陳筊一把拉住她:“走!”
說罷,陳筊将白澤守送來的石灰彈子用力砸在地上,瞬間,白煙彌漫,在鈴音穿透空氣前,三人從懸劍閣裏消失了。
見狀,金尾虎和穆音本還要追,淩仄卻叫住他們,疲憊道:“她既要走,你們攔不住她。再過幾日朝廷和武林的人就來了,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帶着外人叛逃不是件好事,未免出岔子,今日之事不可外傳,只當三百面從未回來過,派人守住城門,如果他們逃出城去,就不要讓他們再回來。”
“他們不會追出來的。”
離開燕畿北門後不久,阿黃停下腳步回頭望去,果真,懸劍閣的人并沒有追來。
她的內力還在,這段奔波于她而言不算什麽,但卻着實累壞了背着陳筊的柳無歸,兩人狼狽地靠在樹上喘息,許久才問道:“淩仄是不是想放你走?”
他們都已經猜到淩仄馬上要做的事會使得整個懸劍閣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而淩仄在這時候選擇放阿黃走,顯然是不想拖累她。
眼看阿黃兩眼通紅,本想挖苦兩句的陳筊也說不出重話,嘆了口氣:“我已經給乾爹送了信,他應當已經知道懸劍閣有問題了。”
“但他不會阻止這一切發生。”阿黃冷冷道,“師父之所以敢放你們走,就是因為他知道,白澤守和沈莫問不會影響他的計劃,甚至會對真相保持緘默。”
她将先前淩仄所說和盤托出,柳無歸和陳筊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顯然,兩人都很了解将他們養大的人,沈莫問和白澤守确實能乾得出這樣的事。
陳筊喃喃道:“宮中的人情就是紙糊的,自神将刀開始,乾爹已經給宋宣和林忘年陷害過太多次了,若是那請帖中有他們,乾爹應該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将他們一網打盡。”
柳無歸更是直接說不出話來。
沈莫問本就是個誰都敢殺的人,三年前她去南疆前,武林中便已經無人敢接沈莫問的帖子了,若是淩仄能讓三堂直接換一批新血,對沈莫問來說或許本就是件好事。
阿黃苦笑一聲:“在我‘叛’出懸劍閣之後,師父必是會阻止我們再回到城中, 沈莫問和白澤守知情不報,而我們知情卻報不了,這幾日過得很快,師父很快就會做成他想做的事。”
一時間,三人之間陷入一片死寂,直到幾人頭頂傳來一聲鳥鳴,不久前離開的烏雀輕巧地撲扇翅膀,落在陳筊的肩頭。
若沒有聽到阿黃那一番話,陳筊此刻定是會十分感激烏雀的到來,但如今,她猶豫許久才從烏雀的皮袋裏拿出幾瓶新藥和一封信。
白澤守在信中道:“小筊兒,當務之急,是要找到三業之毒的制作之法,既然得了瘋疫之人都因染毒三業泛濫,那若能反其道而行之,将多餘執念業障抽去,或許便能将那些人治好。”
從頭至尾,他并未提起請帖之事,而這便足以證明,淩仄所猜不錯。
白澤守确實動了要借刀殺人的心思。
這些年來,陳筊雖然早知白澤守只是看似沉迷俗欲,但其實城府頗深,但一想到他真要拿着那麽多條人命來做賭卻還是不由咬緊了牙關。
她其實并不在乎那些被淩仄請來的高手權貴的下場,武林本就是大浪淘沙的地方,而對于景帝而言,宰相和樞密使也并非不可替代,只是,瘋疫真的是人可以掌控的東西嗎?淩仄又要如何保證,他只殺應殺之人,不會危及燕畿中的其他百姓?
話雖如此,但若是沈莫問,白澤守與淩仄都想要這場亂子發生,達成他們自己的目的,那他們三人勢單力薄,恐怕根本做不了什麽,唯有盡快找到治好瘋疫的法子才能盡可能減少傷亡。
陳筊的拳頭捏緊又松開,轉向阿黃:“你當真記不得了嗎?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先前在海州,孫千在死前已經認出,阿黃便是擄走仙夫子的人,就算她不知三業之毒從何而來,也定是認識善用此毒的幕後之人。
而這也是為何淩仄一定要殺孫千滅口。
阿黃神色苦痛地捂着前額:“其實我這幾日一直在回想,但是以前的記憶,什麽都沒有……”
一旁的柳無歸這些年吃盡失憶的苦頭,知道此事急不來,為了盡快讓內力恢複,他尋了一處山洞暫做歇腳,三人再次完完本本地将此事捋了一遍,不多時就發現了其中的可疑之處。
三年前,阿黃來到懸劍閣時已是年末,但李半仙,江鎮岳和謝安卻都是在年中失蹤,意味着阿黃來擄走他們時,還不是懸劍閣的人。
如此一來,便只有一種可能。
淩仄是從旁人那裏得到了制三毒的法子,而将淩仄與那人聯系在一起的存在,正是阿黃。
陳筊從阿黃手中讨來那本從懸劍閣中得來的冊子,上頭有近半年來,懸劍獄處決的所有要犯。
陳筊才翻了幾頁就大吃一驚:“這麽看來,淩仄用私刑殺的人也太多了,官府兩年都查不出這麽多的犯人,若淩仄真的要挨個調查以确定他們有罪在身,只怕早就忙沒命了。”
柳無歸道:“金尾虎和穆音查江家的事查得都很費勁,不可能有這個本事查這麽多的案子,除非……這些罪人的名單并非是靠查案得來的。”
兩人視線不由落在阿黃身上,冊子也随之被遞回去。
阿黃用手撫摸那些名字,試圖回想自己是否曾經指認過他們,可惜,腦袋裏卻只有一片空白。
忽然間,阿黃說道:“過去曾經有一次,懸劍閣沒案子的時候,我想要去查一查我的來處,但師父卻說,我的病就是從來處帶來的,那絕不是什麽好地方,即便想起,我也不會想要回去。”
這麽一說,陳筊和柳無歸都想到了阿黃那古怪的毛病,需得常常浸染三毒才能不在夜裏夢游,就好像她原先只是個用來“見人三毒”的工具,若是不發揮作用去尋些罪人,便會瀕臨崩壞。
陳筊意識到阿黃想要做什麽,輕聲道:“先前你說,在那花樓裏所沾的三毒保不了多久,現在是第幾天了?”
阿黃神色晦澀不明:“在我來到懸劍閣之後,身上唯一和過去有關的印記就是這個病,曾有個神棍說過,這病便是我的魂魄落在了外頭,我之所以夢游,就是想去魂魄落下的地方找,為此那神棍還被師父打斷了好幾根骨頭,但我卻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于是後來便将這病叫做離魂症。”
暮色将沉,她望向山洞外漸漸陷入漆黑的荒野,沉默許久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爹,你這些年試過多少種入睡的法子,不如都教教我。”
阿黃堅定道:“我想看看,三年以前,我的魂魄到底落在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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