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子 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八子 八】
柳無歸沒有用三清的內功,以至于陳筊能感覺得到,手中劍的劍尖在瞬間就已經插進了柳無歸的血肉裏。
她擡眼對上柳無歸的眼睛,裏頭的狂熱和偏執都已經盡數熄滅,陳筊甚至能在裏頭看見自己的倒影。
十五年了,這應是她一直盼望的時刻,但當它真正來臨時,陳筊的掌心裏卻都是冷汗,甚至生不出一點力氣抓緊劍柄。
她終于知道,為何柳無歸的膽子會變得這樣小。
一如方慈駕船出海遇仙,十五年前的那一晚,方浪一直追逐的神終于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仙神卻比他想得還要可怕萬倍。
他們當着他的面,撕碎了二十一個人,以至于渾身上下都覆滿了鮮血碎肉,最後,他們将手中的兵器指向了一個女孩兒,而在不久前,這個女孩兒才剛剛拉着方浪的手,帶他離開了深淵。
剎那間,血腥的現實撕碎了幻想,更撕碎了方浪本就算不得堅強的神志,在目睹了“兇神下凡”後,原本一心想要探求深淵的方浪竟成了一個懼鬼怕神之人,就連去碼頭查個瘋疫都戰戰兢兢,非要與人同行。
他确實是個受害者。
許是察覺到她在猶豫,柳無歸苦笑:“阿角,你不要怕,這個位置捅下去就會死的,不需要再刺第二劍。”
陳筊咬着牙:“不用你說,我當然知道只要捅下去一切就結束了,只是……”
她的後半句話卡在齒間,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陳筊忍不住想,柳無歸的癡消了,如今卻落得個痛苦到要尋死的結局,那她就算報了仇,真的就能夠獲得解脫嗎?
一路來,無論是李半仙,江鎮岳還是仙夫子,他們已見了太多因為執念而堕入深淵的人,陳筊也曾想過,若是能将這世上執念盡數消了,世道只怕要太平不少。
然而直到看清柳無歸那雙無光的眼睛,她才想明白。
正所謂“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人的執念深重會成罪人,但若是沒有一絲執念也會死,甚至,所有人都需帶着執念才能活下去。
忽然間,陳筊一腳踹開柳無歸,伴随一聲脆響,劍摔落一旁,柳無歸竟是連招架都忘了,直接跌倒在地,怔怔地看着她。
陳筊火氣上頭,上前一把扯住柳無歸後腦的頭發,逼着他直視自己:“瘋疫還沒解決,你就想把這爛攤子留給我,直接一死了之?”
論體格,柳無歸分明比陳筊要高出不少,但竟是給她唬得直接僵在了那裏,許久在低聲問道:“可是你不想要我的命嗎?阿角。”
陳筊冷冷道:“在這兒殺了你,然後呢?我身上只剩下兩根火折子,若是用完,沒有你的眼睛帶路,我馬上該如何帶阿黃出去?你在說大話之前難道不想想這些?是真的不長腦子?”
柳無歸啞口無言,整個人好似被抽了魂一樣,一動不動。
陳筊狠狠松開他,冷道:“你和你爹真的很像,随随便便說出一些漂亮話,就能讓別人做傻事。十五年前,我就是被你那些故事唬住,才去救了你,而剛剛,你險些又讓我做了蠢事。”
她仰頭長出一口濁氣,徹底冷靜了下來。
陳筊終于知道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了。
當年,她是族中剩下的最後一人,本來方慈殺她該輕而易舉。
武仙公其人,在發生了那等慘事之後,他眼睜睜看着一路同行的十七人死在面前,轉頭就能面不改色地将他們抽血制毒,不可謂不冷血。
陳筊可不信這樣冷心冷性的人會突然良心發現放過自己,除非,是他的親生兒子逼着他這麽做。
即便身心重創,理智全然潰散,少年也不肯松開她的手,就這樣一直守她到了最後一刻,逼着方慈不得不同時留下了他們兩個人的性命。
原來,他先前發瘋的時候都沒法對她下手,竟是真的。
他們之間其實誰也沒有欠誰。
陳筊攥緊拳頭,低聲道:“方才那棺材上寫得清清楚楚,十五年前,在我救了你之後,你也救了我,所以,現在要死也輪不到你了。如今你既已知道真相,還一心想讓我殺你,那不就是想要占我便宜,利用我的手讓你自己解脫?”
柳無歸已然六神無主:“可要不是我,這一切也根本就不會發生……”
陳筊險些給氣笑了:“這等駭人聽聞的造神手段又不是你想的,你讓方慈上三清了嗎?你讓十八子殺人了嗎?大哥,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行嗎?”
誰能想到,當一切真相大白,她一個受害者竟還要反過來勸慰始作俑者的親生兒子,陳筊越想越煩,要是早知這小子這般沒用,她當年壓根兒就不該去救他。
陳筊沒好氣道:“說來,先前如果沒有在碼頭碰到我,你想進懸劍閣調查什麽?”
這話來得突然,柳無歸愣了一下,低聲道:“我說過的,我想見到我爹,問清楚十五年前的事。”
“然後呢?你應當不是想要問清楚,當着他面抹脖子吧?”
“我……”
“回答我,你原本到底想要做什麽!”
忽然間,陳筊大步走到他面前,厲聲道:“你現在不欠我了,沒必要因為覺得對不起我,就說想死!說!方浪!你原本想做什麽?”
瞬間,陳筊的聲音回蕩在空蕩的岩洞裏,被放大了無數倍,柳無歸給她吓得一哆嗦:“我想睡個好覺。”
陳筊翻了個白眼:“然後呢?”
柳無歸想了想,小聲道:“然後……其實我也有點好奇,武仙到底是什麽,到底是不是從太一山底下出來的,想抽空趁着走镖做點研究,看看方慈到底在搞什麽。”
話音落下,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陳筊瞪着柳無歸,發現這小子滿臉認真,頓時忍不住放聲大笑:“你還真是一點都沒有變!還是當年那個滿腦子深淵大洞的傻子!說起這些就頭頭是道,唬人得很!”
柳無歸不由呆了:“阿角,你真的不恨我了嗎?”
回答他的卻依舊是陳筊的笑聲。
姑娘笑得眼泛淚花,仰頭望向穹頂的那一片黑暗,這裏和她曾經去過的那個地洞何其相似,而她從未想過,時隔這麽多年,她竟又會回到這樣一個陰森的地方,再度同當年的少年說起這些。
半晌,陳筊終于笑夠了:“怎麽會不恨呢?”
她仰頭長嘆:“你爹想出的好主意害死了我全家,我找不到你爹,就總得把這筆賬算到你頭上。但人不就是這樣?得給自己尋點執念才能活下去,像你師父,滿腦子都是殺人見血,像我乾爹,滿腦子都是寶貝錢財,像你,查完這個真相查那個真相,像我,一輩子都在尋人報仇,我們每個人都困在自己的欲望裏……為了活下去,我總得找個人恨一恨。”
“找個人,恨一恨?”
柳無歸的腦袋今日顯然已經超負荷了,迷茫地看着她:“是說你恨我,但是不想殺我了嗎?”
陳筊爽快地點點頭,笑道:“就是這個意思,你我之間不論如何都隔着二十多條人命,說不好哪日我不痛快,想起此事就會捅你兩刀,但我不會殺你,我會讓你活着,這樣,只要我不痛快了,就可以捅你,你覺得如何?”
說着,她對他伸出手來,一如當年。
柳無歸已不知該說什麽,但他能看出陳筊此刻表情,比起先前的一路都要舒展,而直覺告訴他,或許這才是阿角本來的樣子。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孩兒,她就應該是現在的樣子,明朗又活潑。
柳無歸猶豫了片刻,拉住那只手,觸感很熟悉。
即使他的記憶還是一片空白,但好在他最終還是将她找回來了。
柳無歸這時終于有些高興起來,他站起身,後知後覺地感到頭痛欲裂,渾身冷汗淋漓,就好似死過一回。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柳無歸望向那只巨大的棺材,他不敢去想方慈在留下那些刻字之後去了哪裏,因為一旦去想,他就會也想跟着“下去”,去那無盡深淵裏,尋找他的生父。
陳筊眉頭緊鎖:“我們現在麻煩有點大,誰能想到呢,這該死的瘋疫,竟然就是武仙的影子,淩仄搞出的這些事,就和當年方慈造神的手段一模一樣,也難怪他這麽有恃無恐。”
抽取狂人之血,制成三業之毒,十七人之血就可以讓三千人一夜之間變成理智全失的野獸,相互啃食殆盡。
而如今,淩仄已經悄無聲息地在懸劍閣中取了多少人的性命了?
柳無歸打了個寒戰:“三業之毒,當能稱的上是懸劍閣的立足之本,只是此事分明是不能見光的,淩仄究竟是如何………”
他話未說完,忽然間,不遠處的阿黃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在地底深處,一切聲音都被回聲放得很大,陳筊和柳無歸因此聽得清清楚楚,她喊的是,“仙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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