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甘露田 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甘露田 二】
早在今日來之前,柳無歸就猜到他會後悔,事實證明,他甚至高估了自己的膽量。
在燕畿城南的義合镖局中,烏眼書生大名在外,雖能數米外聽針,數丈外觀葉,但卻有個不為外人所知的隐疾——
失眠。
尋常人睡不着,往往至多只能熬上一兩日,到了第三日,無論如何也會支撐不住,一口氣睡上七八個時辰。
但在此事上,柳無歸卻着實天賦異禀。
一年到頭,受連綿不斷的噩夢困擾,他幾乎每晚都只能睡上一兩個時辰,更甚者有過一回,整整七日都未曾閉眼。
長此以往, 柳無歸眼下淤青常年不褪,加之腦中渾渾噩噩,也就成了如今病恹恹的模樣。
這些年來,柳無歸已看過無數大夫,都說這是心病,再這樣下去,即便身體還熬得住,腦袋也早晚會瘋,而要想根治,唯一的法子就是找到噩夢的源頭。
一時間,他眼前浮現噩夢裏那陰森的洞窟還有十八道扭曲慘白的身影……雖然柳無歸早已失去了那段記憶,但他知道,解開真相的關鍵就在懸劍閣裏。
正因如此,即便所有人都在等着懸劍閣垮臺,他也必須要進去。
“也就是說,你是缺錢看病才想去懸劍閣混個月銀?”
柳無歸回過神來,發現陳筊正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對此,柳無歸也只能苦笑:“可以這麽說吧,進了懸劍閣,在下才有活路。”
眼下,陳筊需要人探路,柳無歸則需要人壯膽,兩人各有所需,一拍即合,當即一同往碼頭深處走去。
有柳無歸在,即便碼頭能見度不足半米,他們也能輕松行在正道上,只是,因為周遭太靜,才走了不過一炷香時間,神經緊繃的柳無歸便忍不住同人搭起話來。
他問:“說來陳姑娘,你說你今日是為書稿而來,可是已從先前那兩起瘋疫裏得了線索?”
陳筊笑道:“這話我還想問柳大俠呢,夜夜噩夢命不久矣還敢往這人間煉獄鑽,難道不是因為有了确切線索?”
這麽一說,柳無歸不由面露尴尬。
他實在不好意思講,因為常年昏昏沉沉,精神不濟,他行事向來純憑直覺,也因此在今日來之前,柳無歸實際根本沒做什麽功課。
好在陳筊也沒追問,只道:“前兩起瘋疫,懸劍閣的人都封鎖了現場,流出來的消息不太多,但有一件事十分确定。”
“什麽?”
“瘋疫,有幸存者。”
陳筊話音剛落,忽然間,他們面前的大霧深處竟是傳來一陣幽幽的哭聲,柳無歸耳力過人,先陳筊一步聽見,渾身驟然繃緊,一把便抓住了陳筊的手腕。
“等等!有人!”
柳無歸行事确實純憑直覺,他生怕人跑了,抓着陳筊往前急奔幾步,很快,一座破爛民居的輪廓便浮現于大霧之中。
此樓上下共有兩層,窗戶被木板堵得嚴嚴實實,門口至今還曬着一些鹹魚海帶,而那哭聲正是從中而來。
“還真是說什麽來什麽。”
民居近在眼前,陳筊也聽到了哭聲,在濃霧中凄慘萬分,只聽得人頭皮發麻。
她皺着眉甩脫柳無歸的手,發現這其實是一處漕幫的住所,平日裏常有卸貨的腳夫在門前歇腳,但如今看這裏慘況,曾經的住民恐怕早已死在了外頭。
陳筊冷冷道:“我打聽過,每次瘋疫過後,其實都會有人幸存,只不過這些幸存者大多神志瘋癫,胡言亂語,以至于懸劍閣裏那幫空有一身力氣的莽夫至今查不出名堂。”
說着,兩人慢慢靠進小樓。
随着那哭聲越發清晰,陳筊與柳無歸對視一眼,伸手推門,瞬間,竟有一道鵝黃身影朝兩人直直撲來!
“娘!”
柳無歸十分警覺,将陳筊拉到自己身後的同時拔劍抵住兇徒脖頸,卻在看清來人面貌時愣在原地。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竟是一個只有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哭得臉都花了,以至于連話都說不清楚。
柳無歸一時錯亂,恍惚間甚至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而就在這時,他掌心一溫,回頭去看,陳筊的手竟是被他抓出血來!
“松開。”
陳筊沒好氣地嗔了他一眼,柳無歸立刻松手,只見她熟稔地拆下纏在右臂上的裹布,下頭白淨皮膚上縱橫交錯,竟都是舊時傷疤,仿佛肉裏生出鱗來一般。
柳無歸走镖多年,從未見人傷得如此古怪,不由吃了一驚:“陳姑娘,你這是……”
陳筊利落地将滲血的右臂重新紮上,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三次。”
“什麽?”
“第一次從天而降偷襲我,第二次被哭聲吓得猛抓我,加上剛剛這一次,接連三次,柳大俠神功蓋世,用力太猛,這才叫我舊傷迸裂。”
柳無歸:“……”
陳筊哼了一聲沒再搭理他,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塊乾淨帕子,開始給小姑娘擦臉上的泥點血污。
她溫聲問道:“剛剛聽你叫娘,她是不是就在外頭?”
小姑娘哭得喘不上氣,抽抽搭搭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兒裏擠出蚊哼一般的聲音。
“你就是我娘……”
“什麽?”
這下換陳筊愣住了。
她尚未反應,小姑娘卻再度撲進她懷裏,大哭道:“娘,你和爹怎麽才來啊!阿黃找你們找了好久好久,外頭好多人都死了!”
許是因為終于得救,阿黃哭得竟比先前還要撕心裂肺,很快就叫陳筊的帕子濕透了。
一旁的柳無歸卻還沒完全放下戒心。
他眼力驚人,早已看到阿黃手心裏的繭子,狐疑道:“小小年紀學過武?”
聞言,阿黃擡起一只通紅的眼睛怯生生看他一眼:“爹,我錯了,但你和娘經常去賭坊,我要去找你們,如果一點不會,賭坊的人就會打我,所以,我就自己攢了幾個銅板,去無憂市找人學了幾招。”
瞬間,室內一片死寂。
閉了閉眼,柳無歸終是在陳筊的白眼裏收了劍:“那阿黃,你在這裏做什麽?”
一番折騰,小姑娘雖是止住了哭,手卻還是死死抱着陳筊不放,小聲回答:“阿黃來找你們,爹,娘,你們之後別賭了好不好,先前賭坊發了瘋疫,好多人都死了。”
“賭坊?”
柳無歸與陳筊的臉色不約而同沉了下來。
阿黃所說,正是不久前發生在賭坊仙運來的第二次瘋疫。
陳筊立刻捧起阿黃的臉:“阿黃,你再想想,你來碼頭做什麽?之前有沒有去過仙運來?”
阿黃看着她眨了眨眼,神色卻在頃刻間迷蒙起來。
她努力回想:“我之前好像是去仙運來找過你們,但是那一天仙運來裏好亂,好多人都在打架,骰子飛來飛去,還有人拿着刀,地上有血,我找不到你們,然後……然後就……”
說到最後,阿黃好似回憶起萬分恐怖之物,眼睛越睜越大,語氣也越發慌亂,眼看就要呼吸不上,柳無歸眼疾手快,一把将阿黃從陳筊懷裏扯了出來。
“沒事了阿黃……我們都知道了。”
兩人交換眼神,已将事情原委猜了個七七八八。
至今瘋疫一共發生過三回,前兩次規模雖小,但死傷卻十分慘重,據傳,賭坊瘋疫爆發時,甚至有瘋了的賭徒鋸下自己的手腳,想要以此當做下注的籌碼。
柳無歸猜測,阿黃的爹娘多半是在賭坊的瘋疫裏死了。
彼時,阿黃因目睹了慘劇而神志不清,只記得她爹娘與瘋疫有關,于是在渾噩中來了碼頭,受了二度刺激,最終徹底精神崩潰,這才會将兩人錯認成爹娘。
想到自己多年來連綿不絕的噩夢,柳無歸将陳筊拉到一旁,小聲道:“這孩子已經瘋了一半了,如果現在告訴她真相,只怕是另一半神志也保不住。”
對此陳筊也有同感,思索片刻後,卻是語出驚人:“那不如……将錯就錯?”
柳無歸一愣,陳筊已掰着指頭數了起來:“我與阿黃應當差了至少十歲往上,你瞧着比我還老,當她爹娘應該勉強湊得上,就當是老夫少妻?你還占我便宜了,小柳哥。”
柳無歸:“……”
沒想到來一趟疫區自己竟成了妻女雙全之人,柳無歸下意識想說這不妥吧,但陳筊卻對他擠擠眼:“小柳哥,你要知道這孩子是幸存者啊,要是我們不認,懸劍閣就把她領走了,這麽大個線索呢……”
陳筊口才極好,當即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再說,如果我倆不認她做閨女,之後帶着她查案豈不是會被人當做人牙子?還不如一步到位,這樣一來,這孩子不會孤苦伶仃地流浪,我呢,有稿子寫,而你呢,也能進懸劍閣治病,一舉三得,豈不美哉?”
說話時,姑娘兩眼放光,滿臉真誠,仿佛此事是天上掉餡餅,但柳無歸素來敏銳,事到如今,又哪裏察覺不到這送上門的“夫人”恐怕不是什麽善茬。
畢竟,若真是為民請命,又豈會在《武林秘抄》這等常年造謠的小報上刊登真相?
柳無歸直覺此事有鬼,還在猶豫,阿黃怯生生地走了過來:“爹,娘,怎麽了?”
陳筊順勢嗔他一眼:“孩子她爹,發什麽愣啊,給句準話!”
一時間,柳無歸給四只眼睛盯着,後背都開始冒汗,他實在不想在這種鬼地方再哄一回孩子,無奈之下,也只得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陳筊登時喜笑顏開,瞎話張口就來:“阿黃,娘保證,我和你爹之後都不會再賭了,只是,爹娘現在還有些事情要查,你之後就安心跟着我們,好嗎?”
“好!”
阿黃十分好哄,原先還泛紅的雙目當即便彎了下來,邀功一般抓着柳無歸胳膊撒嬌:“說來,爹,你們是不是來找人的?”
她說着,竟望向兩人身後通向二樓的木梯,歡快道:“阿黃知道樓上還有一個人,你們要不要上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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