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子 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八子 十四】
在失血足夠多後,阿黃感到,懷裏的人終于再度平靜了下來。
不久前,淩仄以一己之力闖入了宮闱,而這一回,他要下毒的人中也包括他自己。
一路來,不論是淩仄,又或是沈莫問白澤守都已為了守住清醒放血太多,事到如今,淩仄無需再清醒,而另外兩人也不能再賭命。
三人不約而同止住了血,之後的一切便不是理智能控制的了。
待阿黃好不容易穿過那些瘋癫的禁軍進入集英殿,淩仄已滿身是傷地瀕死,傷他的二人身上的貪與癡極重,在三業之毒的催化下迅速淪為了沉溺于欲望的野獸,撕咬在了一起。
阿黃趁機來到淩仄身邊,她伸手想要捂住男人身上的傷口,但是毫無用處,血從她的指縫中汩汩而出,顯然,淩仄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活着離開這裏。
他所求之事,已經達成了。
今日懸劍閣之中,彙集了當今天下最有權勢之人,而這些人有大半都已經死在了三業之毒下。
此事一出,必然惹得武林與朝廷震怒,更不要說,淩仄最後還闖入了宮闱,并且帶來了兩個瘋子。
武仙的秘密終将見光,而在淩仄狼子野心的映襯下,十五年前十八子所為當能稱的上是高風亮節,舍生取義。
懸劍閣這座本就建在屍堆上的,搖搖欲墜的高塔,最終只會因為淩仄一人而塌,在那之後,十八子依舊是十八子,除了懸劍閣和淩仄背負罪名消失,什麽都不會改變。
阿黃安靜地幫淩仄擦掉臉上的血跡, 半晌,忽然感到淩仄輕輕顫了一下,随之睜開眼,定定地盯着她。
男人的眼神已經渙散,顯然已是強弩之末,阿黃心中一痛,低聲道:“師父,一切都結束了,你要做的事都做完了。”
縱然背後一直傳來厮殺之聲,鞭子和劍随時可能落在她的喉嚨和後心,但阿黃卻十分平靜,甚至不想離開這裏。
她本就是方慈創造出來的工具,是為了懸劍閣的存續才存在于此世的傀儡,沒有記憶,沒有執念,沒有家人,甚至連原來的樣子都不複存在,而之所以她現在能像個人一樣活着,只是因為這三年來,淩仄将她當個人一樣養在身邊。
阿黃低聲道:“師父,好奇怪,我明明要靠旁人的執念才能往下活,但我會來到這裏,卻只是因為我自己貪心。”
她撫摸着淩仄的額頭,苦笑起來:“一開始,我既想要師父解脫,又不想要無辜的人受累,所以我才會跟着他們查案,而現在,一切都查出來了,師父也要走了,但我卻又開始舍不得師父了。”
一種難以言說的巨大悲傷湧進她的胸腔,連阿黃自己都弄不清,她明明該是個空心的人,三毒會穿過她流走,但這痛苦又是從何而來?
阿黃不願叫眼淚落在淩仄的臉上,只得別開眼,而這時,懷裏傳來模糊的聲音:“看着我,阿離。”
阿黃一怔,三年來,淩仄其實從未認錯過她和黃間離,但此刻,他已經不剩下多少神志可以分辨,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阿黃只得再度垂下頭,眼淚因此落在淩仄的眼皮上,而她下意識地說道:“阿仄,睡吧,不用等我,我會去找你。”
淩仄張了張口,卻只是吐出一口鮮血,他最後滿足而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終于,閉上了眼。
“阿離,你一定要平安回來,我會等你。”
依稀間,阿黃聽到遠處有人在對她說話,只是,還沒等她去分辨那聲音來自何處,便有人猛地拍了她的肩膀。
柳無歸和陳筊好不容易才順着邊角摸了過來,再一看淩仄卻已然在阿黃懷裏斷了氣,先前在白澤守和沈莫問的圍剿下,他身上布滿深可見骨的傷口,但最終咽氣時,淩仄卻非常平靜,好似心願已了,多年來的戾氣竟是一絲都尋不見了。
“阿黃……”
眼看阿黃神志恍惚,陳筊心中不由五味雜陳。
淩仄算不得什麽好人,三年來,他待阿黃好,或許也只是将她視作了黃間離的影子,想要補償逝去的愛人。
然而即便如此,若沒有淩仄相助,阿黃此生便只是個用來尋三毒的工具,甚至連三百面這個名字都不會有。
想到這兒,陳筊直接将阿黃摟進懷裏,但就在這時,伴随一聲如同霹靂般的爆響,白澤守手中長鞭竟是直接拆掉了殿中的一根梁柱!
門外的禁軍影子齊齊退出一步,柳無歸伸手攔下飛濺而來的木屑,臉色鐵青:“放任他倆繼續打下去,這地方早晚會塌,但是如果把他們放出去,萬一去別的地方……”
陳筊實在沒想到此事鬧到最後,最難纏的竟會是最先知情的兩人,咬牙道:“不能把人放出去,這裏離後宮妃子所住的偏殿已經不遠,要是他倆帶着刀兵再往裏闖罪名就大了,得想辦法讓他們恢複理智。”
此話說起來十分容易,但在今日之前,就連陳筊也不知道白澤守的武功竟會如此高深,本來一個沈莫問就已經讓人頭大,現在再加一個白澤守,他們三人就算是銅皮鐵骨也不夠這兩人拆的。
陳筊越想越頭痛,柳無歸卻忽然想起什麽:“說來先前淩仄捉我回懸劍閣時,是不是用了很多散功藥?他平時抓人進懸劍獄都要散功,所以應該……”
陳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開始在淩仄身上摸找,果真掏出好幾支藥瓶,阿黃從中挑出了一瓶,低聲道:“擒龍散只要吸進去一點就會散功,帶好面巾,免得被誤傷。”
陳筊一愣,擡頭對上阿黃通紅的雙眼,阿黃輕聲道:“師父已經不在了,除了他以外,你們是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人,我不想讓你們像我一樣失去至親,所以,之後無論你們要做什麽,我會站在你這邊。”
阿黃的聲音十分平靜,好似萬念俱灰,陳筊和柳無歸都不知該說什麽,只得一如既往揉了一把阿黃的腦袋,轉而将注意力放在白澤守和沈莫問身上。
激戰正酣的二人身上都有大小傷口在汩汩流血,但兩人對此就像毫無察覺,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只有兵器碰撞的聲音不斷從殿中各處傳來。
陳筊簡直無法想象他們橫插一腳會發生什麽,無奈道:“我可不覺得乾爹這時候還能認得出我這個便宜女兒,他愛寶如命,要是現在能弄個稀世罕見的玉佛擺在旁邊就好了,他保準能停手。”
柳無歸聞言乾笑一聲:“那師父肯定沒救了,三堂掌門死了兩個,淩仄也沒了,現在白澤守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對手,天塌下來她都不可能會停手。”
而他話音剛落,铿的一聲,白澤守手中長鞭卷住了驚鴻,而許是因為先前割開手腕放血太過,沈莫問手上力道一時不穩,劍竟是脫了手!
柳無歸睜大眼,過去這麽多年,他還從未見過有人能擊飛沈莫問手裏的劍,還未來及反應,沈莫問一把扯住金剛鞭,直接将白澤守生扯到了面前,一掌重重揮出!
一聲悶響,白澤守被拍得當場斷了幾根骨頭,口吐鮮血,而沈莫問也沒有占到便宜,金剛鞭幾乎廢掉她拿劍的手,沈莫問身子一晃跪倒在地。
“乾爹!”
“師父!”
陳筊和柳無歸都知如果錯過這個機會,這兩人只怕真是要不死不休,趕忙奔上前去,捏碎了擒龍散的瓶子,此藥本就是淩仄專程配來羁押武林人士的猛藥,起效極快,白澤守失力之下,金剛鞭落地,同時也因為失血恢複了些許清醒,茫然道:“小筊兒?”
他說着,身子一軟便倒了下去。
另一邊,沈莫問甩了甩頭,好似也恢複了清醒,皺眉道:“怎麽回事?”
柳無歸慌忙想要給女人包紮傷口,但定睛一看才發覺,金剛鞭就如同絞一塊布,幾乎是直接“擰”開了沈莫問右臂的皮肉,細看之下都能看見底下白花花的骨頭。
這種傷口,顯然不是靠着尋常止血就能止住的。
随着大量出血,沈莫問理智回歸,發現柳無歸在旁手足無措,她低聲道,“放心,還輪不到你給我收屍,這點程度死不了。”
丢下一句,沈莫問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集英殿裏終于靜了下來,陳筊與柳無歸懷裏抱着兩位幾乎将皇宮拆了的罪魁禍首面面相觑,殿外傳來指揮使的聲音:“白大人,裏頭一切可好?”
方才這一番折騰,外頭的禁軍早已将那些發狂的兵士都處理乾淨,若非是忌憚白沈二人駭人的武功,只怕早已闖了進來。
死了這麽多人,還包括兩派掌門和兩位大官,之後等待着他們的,才是真正的麻煩。
電光石火間,陳筊心中已經有了盤算,她一把抽出柳無歸的劍,深吸口氣。
“我身上本來就全是傷口,要裝病不成問題。”
她問道:“先前說好的,我要是不痛快就會捅你兩刀,你現在做好挨捅的準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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