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神将刀 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神将刀 十四】
懸劍閣中,午時剛過,淩仄從噩夢中醒來時滿頭冷汗。
自燕畿中突發瘋疫, 懸劍閣大半捕手都撲在外頭巡邏查案,剩下的也極少敢來面前觸淩仄的黴頭,偌大的案堂內總是空空蕩蕩,以至于醒來後,淩仄耳邊仍然回蕩着夢中女子臨行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阿仄,你真的不來嗎?天下将亂,你與你師姐的比武可以等,但是那些百姓已經等不了了。”
他還未來及開口夢就醒了,一時間,昔日種種湧上心頭,淩仄頭痛欲裂地按住太陽xue,起身去洗了把臉,一擡頭,銅鏡裏印出一張陰沉的臉,
在懸劍閣的這些年,他老了不少,連頭發都白了小半,一雙虎睛吊目白多黑少,只要一擰眉頭便兇相畢露,以至于許多被抓來懸劍閣的武林重犯只要見了淩仄,不出三句便什麽都招了。
淩仄盯着鏡中的自己,耳尖微動,只聽堂外傳來兩道腳步,急且快,一聽便知是出了岔子。
想到不久前寄來的那把斷劍,淩仄眉頭幾乎能擰出血來,果真,穆音步伐匆匆地進來,抱拳道:“頭兒,沈莫問來過了。”
淩仄冷冷道:“說點我不知道的。”
金尾虎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告知了淩仄一日前在醫館發生的事,他們在沈莫問的威逼下花了一天一夜,重新審問了所有幸存者,結果卻意外從幸存者的口中得到了線索,指向神将刀江家。
穆音小聲道:“先前已經按照頭兒你說的,搜遍了無憂市,實在是找不到線索,反正現在都這樣了,不如讓我們去試試……”
事到如今,連沈莫問都來了燕畿,不論是金尾虎還是穆音都知道,這個案子要是破不了,懸劍閣只怕要被架在火上烤。
淩仄許久沒有說話,樣子看起來很疲憊,穆音壯着膽子問道:“頭兒,師妹還是沒消息嗎?”
在懸劍閣的三大高手之中,三百面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
三年前,她臉上戴着一張鐵面具昏在懸劍閣門前,被淩仄撿了回去,據說,那面具下的臉頗為像萬華山莊的大小姐,淩仄因此對其青睐有加,不但親自授她武藝,還為方便查案,讓她常年戴着面具,從不以真面目識人。
過去三年,即便是穆音和金尾虎見到三百面的次數也是寥寥,他們甚至不知道三百面究竟長什麽樣,只知在瘋疫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露過面,而淩仄這段時間的狂躁與她的消失大有關系。
淩仄冷冷道:“管好你們自己的事,沈莫問去哪兒了?”
金尾虎立刻低頭:“她說在你準備好前她不會來找你,但也叫我們不要做多餘的事,免得三堂那邊又讓她找你麻煩。”
“這女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講道理’。”淩仄冷哼一聲,想了想又道,“既然是她給的線索,你們就去查吧, 免得被三堂說我們玩忽職守,只是,據我所知,江家早在三年前就被滅門了,未必能查出什麽來。”
他揮揮手,金尾虎和穆音得了許可,立刻告退,很快,空蕩的室內再次只剩下了淩仄一人。
而一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淩仄才從袖中拿出一張形制古樸的鐵面具,放在手中仔細端詳。
“阿離。”
淩仄嘆了口氣,無奈道:“非要逼着我去找你嗎?”
傍晚時,烏雀返回了神将居。
陳筊本是想要動用“人脈”,查一查過去隆泉附近的失蹤案件,結果沒想到,烏雀竟還帶來了意外收獲。
烏雀的皮套裏塞着一封長信,其中失蹤名單只占了小部分,更多的,卻是關于江家的異聞。
原來,在官府的案牍中,江家被滅門後,其實有一樣東西和神将屍一起消失了,那便是神将屍用來殺人的那把刀。
據傳,神将屍殺人所用之刀是江家兄弟接手江家後,一起鍛的第一把神将刀,原先就和神将屍一樣被供在刀爐內,但在江家滅門後,這把刀卻也跟着不見了。
而後這把刀再出現,便是在“江家老三”消失的時候。
曾有人目擊他渾渾噩噩地走進礦山,從大霧中尋回了那把神将刀,衆人本以為這意味着神将屍認可了這位新的當家,殊不想,“江家老三”竟是會一去不返。
之後,更有傳言稱,神将屍留在人間是為歷劫,在殺死江家老三後便帶着刀回到了天上,因此當日的礦山之中曾出現過一位妙齡少女的身影,衆人猜測,那正是天上派來接人的童女。
整封信至此戛然而止。
陳筊認得出白澤守的字跡,這封信是她的養父親手寫的,意味着,白澤守早已查過江家,甚至可能對他們私下做的那些勾當都一清二楚。
陳筊心中升起一些疑惑,卻聽柳無歸喃喃道:“每做一把刀,都意味着有人死去,而被兄弟倆一起供在刀爐裏的第一把刀,它背後的死者,會是誰?”
陳筊心頭一跳。
如此說來,螞蚱先前也提到過這把刀,這把刀被供在刀爐裏,見證了江鎮岳的“死”,随後被江鎮岳拿來殺死了弟弟一家,甚至到了最後,又被扮作江鎮河的江鎮岳請了出來……
一個恐怖的念頭沖進她的腦袋,陳筊震驚道:“那把刀就是江家老三!當年,老爺子之所以會突然病倒,并非是因為老三離家出走,而是因為老三忽然死了!江鎮海為了得到當家的位置殺死了他最大的競争者,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錯,江老爺子舍不得大義滅親,又怕事情敗露,于是才會将江家當家的位置交給了不合适的老大,又編造了老三離家的假消息,在刀爐裏處理掉屍體,做成了刀……”
至此,江家的慘劇終于被他們徹底拼湊了出來。
數年來,江家就像是口巨大的熔爐,所有置身其中的人都因為那不能見光的秘密而被灼燒扭曲,最終,江鎮岳雖是活着從那爐子裏出來了,卻早已成了一把滿身血腥罪業的有毒之刃。
陳筊忍不住皺眉:“我現在都有些好奇了,此事背後的人到底是怎麽找到這些爛人的,不論是李半仙還是江鎮岳,他們的惡行都從未見光,究竟是如何……”
說到一半,陳筊的餘光掃過身旁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後背忽然湧上一股寒意。
如果有人能看出旁人三業,那她自然也能輕易找到這些用來制毒的“藥引”。
而且,似乎不論是李半仙還是江鎮岳,最後都是被一個妙齡少女帶走的……
“娘,怎麽了嗎?”阿黃問道,“你看起來好像有些心緒不寧。”
陳筊掌心裏沁出冷汗,還在想該找個什麽理由将阿黃搪塞過去,柳無歸卻忽然站起身來:“差不多一裏開外,有馬蹄和鈴铛的聲音。”
時間緊急,對方既然騎馬,現在要想直接走必然會與人撞個正着,三人只得迅速将柴火踢散,打暈螞蚱将其塞進地下,前腳放下地板活門,鈴音便已入了中堂。
至少有十五人進了神将居,而單聽那鈴音柳無歸就知道,打頭的二人正是不久前他們才在醫館見過的追魂鈴和無常刀。
陳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還真是陰魂不散,這麽久查不出東西,結果沈莫問一來就長本事了,還能查到這兒來。”
柳無歸眉頭緊皺:“此事有些奇怪,先前在醫館,金尾虎和穆音說去無憂市抓人是淩仄的意思,但他自己又不出面,就好像是故意讓手下的得意弟子在走彎路,不但如此,他還将容易互相攻擊的幸存者鎖在一起,更是在碼頭出事時,故意晚了一天到……”
阿黃聽出他們言下之意:“所以說淩仄有問題?”
事到如今,陳筊也無法完全信過阿黃,只得敷衍道:“等天黑之後他們睡下,我們再從江家走,去鎮裏取馬。無常刀的功力極其霸道,在懸劍閣中僅次于淩仄,要是硬碰硬,我們還帶着個拖油瓶,只怕是很難與其周旋。”
無奈之下,幾人只得在地下暫作停留,小心聽着樓上動靜。
一牆之隔外,金尾虎和穆音兩人先命人将江家和客棧上下搜了一遍,好在,柳無歸用菜架擋住了門板,捕手們并未發現什麽異常,随着天色變暗,衆人返回一樓,開始生火吃飯。
一個姑娘抱怨道:“穆姐,你說那些瘋子說的真的作數嗎?先前頭兒把他們關在那兒的時候不是就說了, 寶興錢莊那些人都瘋成這樣,連自己的親孫兒都能當場摔死,就算嘴裏能吐出東西,也肯定是瘋話。”
穆音道:“那也總比去無憂市亂抓人的好,最近三百面師妹不在,頭兒多少有點心煩,查案的事情我們可得為頭兒分憂。”
另一個男人道:“三百面去哪兒了?之前頭兒去哪兒不都帶着她?”
金尾虎道:“那還不是因為人家長得和黃間離像,要不你以為頭兒為什麽會教她萬華山莊的金鱗功?雖說頭兒從不讓她用真面目見人,但看師妹身形也就是個小姑娘,這個年紀受不了被頭兒一直管着也正常。”
此話一出,衆人都不禁哄笑起來,顯然在懸劍閣中,不止一人對三百面的存在頗有微詞,但礙于淩仄的偏愛,卻又無一人敢說出來。
聽完全程的陳筊卻只是冷哼一聲:“沒想到這淩仄瞧着六親不認,背地裏還是個情種,黃間離都死了十五年了,他竟然還在惦記。”
柳無歸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不由一愣:“黃間離?是指十八子中的黃金蛟?”
陳筊說起這些江湖異聞可謂是如數家珍:“說是當年淩仄貪慕虛榮,于是學着師姐沈莫問的樣子四處找人比劍,殺上萬華山莊,大小姐親自應陣,結果,淩仄的劍沒能破大小姐的金鱗功,卻劃破了她的金羅裙,由此開始一段孽緣……要我說,這天底下也沒有比淩仄更不解風情的男人了,那金鱗功分明是萬華山莊祖傳的硬氣功,他動起手來倒是沒有半絲憐香惜……”
陳筊的話戛然而止。
金鱗功,曾經是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內功,練此功者,渾身好似長了鱗片,刀槍不入,力氣驚人,甚者能徒手折斷五金……自然,也能防住飛賊拼盡全力的一掌。
陳筊後背汗毛倒豎,下意識去尋阿黃,卻發現她正站在一個昏暗角落,面目不清。
“爹,娘,這下頭好悶。”
半晌,阿黃低聲道:“我們什麽時候才能上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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