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神将刀 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神将刀 八】
柳無歸在半個時辰後便醒了。
從小到大,他試過很多種法子讓自己失去意識,但最終都以被噩夢驚醒告終。
又一次,他在六臂金剛薛猛倒折下腰的時候醒了過來,渾身冷汗淋漓,下意識想坐起身,卻發現他渾身上下被人捆得結結實實。
記憶最後他似乎正在看着坑裏的屍體,那時他已經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體,甚至能聽到蛆蟲在屍體腐爛的胸腔裏蠕動,神志也在此時徹底斷弦。
柳無歸隐約猜到自己做了什麽,心中一沉,這時破爛走廊傳來腳步聲,正是陳筊和阿黃。
一進門,陳筊便發現柳無歸醒了,冷哼一聲:“害我傷口又裂了,準備怎麽賠罪?”
柳無歸知道自己又發了瘋,懊惱不已:“夫人想要什麽賠罪?”
陳筊揚起眉:“自從我倆認識我就一直在受傷,要不,我也給你劃兩個口子吧,如何?”
她拿了匕首走到床邊,趁柳無歸動彈不得,一刀就對着他的眼睛捅了下來!
一聲悶響。
匕首插進柳無歸耳旁的床板,從始至終,青年的眼睛都沒有眨一下,顯然早已看出那刀不是沖着他來的。
“沒勁。”
見沒吓到他,陳筊哼了一聲要走,腳下卻不慎踩到一塊脆弱的地板,只聽咔嚓一聲,柳無歸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起身,一把就将她穩穩接住了。
“你……”
陳筊定睛一看,她用來捆柳無歸的裹帶已經碎成了齑粉,顯然他剛剛不掙紮只是因為不想掙紮,陳筊目光中不由多了兩分震怒:“一身力氣使不完是吧?”
阿黃生怕陳筊生氣,趕忙小聲道:“爹,娘騙你的,她沒受傷,但剛剛你也太吓人了,跟個瘋子一樣。”
“怪我,這些日子實在太累了。”
柳無歸小心将陳筊從破洞旁挪開,生怕陳筊看出他剛剛用的是三清的功夫,趕忙說道:“說來,我先前看了那屍體,好像并無異常之處。”
陳筊好笑道:“真的沒有異常嗎?”
柳無歸不解:“一刀致命,頂多能說明殺人者武功極高,有何問題?”
陳筊道:“一個身高九尺的神仙切人腦袋應該就和砍瓜切菜一樣,要是捅人後心恐怕還得蹲下來,這還不奇怪?”
阿黃恍然大悟:“娘的意思是,江家人更像是死在人的手裏!”
陳筊冷笑:“瘋疫自罪人而來,而罪人不可能是神仙造出來的,因果報應,都是自作自受。”
柳無歸皺眉:“但如果說江家是被人滅口的話,那嫌疑最大的,豈不是那些朝廷官員?畢竟,神将刀最後都已經淪為官員們之間互相構陷的工具了。”
他下意識望向陳筊。
柳無歸對白澤守了解不多,但過去也曾聽老镖頭抱怨,說燕畿中一共就兩家镖行,只因另外一家長風镖局鋪子比他們大些,竟能接到白家的镖,因此大賺一筆,半年沒缺過酒喝。
就像柳無歸的師父沈莫問,多年來殺人如麻,但整個武林無人能管,陳筊的東家白澤守雖是朝中出了名的巨貪,但因其實在巧舌如簧,八面玲珑,這些年來,在朝中地位也一直穩如磐石。
如果陳筊是白澤守的人,她應當非常了解神将刀才對。
陳筊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看着我做什麽?”
柳無歸立刻別開眼:“只是覺得夫人你見多識廣,對宮中之事應當有些了解。”
陳筊哼了一聲:“你們可知,當今朝廷中,第一個買神将刀的人是誰?”
柳無歸不敢說的太明白:“我聽說,有個酷愛收集寶物的大官,姓白……”
阿黃聽得認真,立刻接話:“阿黃知道!‘素公子,吞白銀,池中錦,生黃金!’說的便是燕畿東門旁的白家!也不知道,那院子裏金魚的鱗片是不是真的是黃金做的?”
陳筊笑笑:“阿黃你說的,應當是白主事白澤守府中的黃金錦,此魚不但通體金黃,兩只眼睛還如紅寶石一般熠熠生輝,是司命臺白主事自東瀛收來的珍品,一共三條,有兩條在皇上壽宴時被送進了宮,還有一條則留在他府上,雖然鱗片不是黃金做的,但一條活的黃金錦,黃金百兩也未必能買到。”
她想起自己第一回入白府時,白澤守就帶她去看了自己的寶庫。
可以說,與那寶庫裏的東西相比,黃金錦也不過就是一尾尋常的魚罷了。
她淡淡道:“猜的不錯,當今朝中第一個買神将刀的人正是司命臺的白主事,他有在民間收寶的習慣,只是,當日他買下刀後卻沒有将刀呈進宮裏,反倒自己留在了府上,只因當今天子因為十五年前的一些緣故,并不愛旁人送他刀兵。”
柳無歸自然知道她在暗指什麽,問道:“那白澤守府上可有出現怪事?”
陳筊笑道:“有,不過也并非是因為神将刀,白澤守府中藏寶太多,時常發生古怪之事,而白主事見多識廣,從不拿這些當回事,但卻不意味着朝中的其他人會放過他。”
她冷冷道:“就跟武林三堂一樣,朝廷中也有三堂,白澤守雖得寵,但官位不高,而另外兩位官位高卻不怎麽得寵的大人自然看他不順眼。宰相宋宣, 樞密使林忘年,兩人以神将刀為由頭想要彈劾白澤守,雖未成功,但卻着實開了個好頭,據說此事後,朝廷裏便開始流行起了給政敵送刀。”
阿黃年紀尚小,聽得頭都大了,她無法理解一把刀如何能在朝廷裏弄出這麽許多彎彎繞繞的事,嘟囔道:“那神将刀到底靈還是不靈啊?所有拿到刀的人,家裏都發生怪事了嗎?”
“這就是問題。”陳筊皺起眉,“就我所知,神将刀并不是回回都靈驗的,就像宋宣和林忘年,他們的手絕談不上乾淨,但早在他們對白澤守口誅筆伐時,兩人就互送了一把神将刀做禮以證清白,之後,府上從未傳出過什麽流言,但反之,像是兵部和禮部的幾位大人,據說神将刀鬧的家中雞犬不寧,甚至還有妾室給吓得小産。”
柳無歸問:“怪事一般有什麽?”
陳筊道:“什麽都有,家裏空置的房子傳出怪響,夜半出現黑影,又或者說,原先擺在家裏的東西忽然消失,這都是怪事,只要鬧得人心惶惶,消息便總會傳出去,落入旁人耳中,這就是一本折子。”
阿黃托着腮:“但是當官的哪有不貪的?先前我在大街上看到那些坐轎子的人,個個貪念都極重,比起賭坊裏的人有過之而不及,如果說,神将刀真的會懲罰一切不義之徒,那這些當官的絕對一個都逃不過!”
阿黃童言無忌,話說得頗為直白,一時間,室內三人都陷入了沉默,而陳筊眉頭緊鎖,腦中想着的,卻都是很久以前,發生在白澤守府上的事。
彼時,白澤守剛剛因為兩位政敵的長篇大論被禁足三月,罰俸三年,陳筊因為擔心養父安危,偷偷入府,本想替白澤守将那晦氣的刀處理掉,結果,白澤守卻正在庭院中央賞刀,看上去甚至心情不錯。
那是陳筊第一次見到神将刀,雖說傳得邪乎,但看上去, 神将刀和尋常的寶劍利刃沒有任何區別,也很難讓人想象,這把刀會帶來神仙的視線。
陳筊憤憤不平:“乾爹,要不還是将這刀扔了吧,免得有人惦記。”
月色下,白主事凝視着那把寒光逼人的寶刀,卻是笑道:“扔什麽?現在被找麻煩,總比以後被找麻煩要強,再說,它可是個財神,馬上就要給乾爹省下大筆銀子了。”
雖然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但因為那是白澤守近些年為數不多的受罰,陳筊對此一直記憶猶新,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甚至有種隐約錯覺,白澤守早知神将刀會在朝廷上掀起波瀾,于是才故意領罰,因為同樣的把柄很難被拿來用第二遍,之後就算府上再發生什麽怪事,旁人也無法再說什麽了。
也是直到今日,陳筊才領悟到了當時白澤守話裏的第二層意思。
神将刀靈又或者不靈,不取決于刀,而取決于人,是可以靠銀子擺平的事。
畢竟怪事也不一定是由鬼神引起的,人也可以憑空造出怪事來。
陳筊忽然說道:“之所以宋宣和林忘年府上從未出事,是因為,兩人家大業大,招了許多通江湖門道的護院,這些人不似尋常家丁,反倒如同江湖上的镖師,對各路賊人的手段一清二楚,導致‘怪事’不敢找上門。”
阿黃一愣:“娘的意思是說,神仙還會欺軟怕硬?”
想起常年守備森嚴的宋府和林府,陳筊腦中豁然開朗,笑道:“正是如此,只不過,欺軟怕硬的不是神仙,而是另有其人。
她與柳無歸對視一眼,後者喃喃道:“就像李半仙,為了賣藥,他可以将自己捧上神壇,從始至終,江家人賣的恐怕也不止是刀,還有……替神将屍辦事的飛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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