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子 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八子 十六】
對這個結果,陳筊其實并不意外。
那日他們自十八子墓出來,烏雀便等在外面,從那一刻起,她和柳無歸的身世就不可能密不透風。
陳筊忍不住想,懸劍閣一事,無論是白澤守還是沈莫問都落了一個大把柄在外,以那兩人城府,必然不會白白讓自己和柳無歸抓着這個把柄。
即便身為父女,師徒,但在真正的利益面前,總需要相互捏着軟肋才會安心。
她的神色冷了下來,低聲道:“阿黃有件事沒有說對,懸劍閣倒了,不意味着我們倆的身份可以見光,乾爹不一定會保我,皇帝也未必不追究你。”
柳無歸倒不覺得沈莫問會在乎這些,說道:“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先去了再說。”
兩人找了附近的客棧借馬,不出一個時辰便已到了那處熟悉的洞口,這回雖沒有阿黃帶路,但陳筊過目不忘,柳無歸能在黑暗中視物,不出一炷香,兩人便已尋到了插在深井旁的伏虎劍,跟随那些兵器,找到了棺洞。
走進洞xue,沈莫問坐在高大的棺材上擦劍,白澤守靠在一邊,翻看着方慈留下的古籍。
“你們還挺快。”
聽到兩人腳步,白澤守笑了笑,合上書。
火光下,兩人身上都纏滿了平整的裹帶,顯然是傷勢極重,但即便是沈莫問,先前右手傷得幾近殘廢,不過十日過去,便又能活動自如了。
說來,這兩人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裏,又沒有阿黃帶路,究竟是如何找到這口棺材的?
陳筊後知後覺感到蹊跷。
經歷先前的劇變,眼前之人分明還是那個會從小給她講故事,哄她睡覺的義父,但陳筊卻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他。
這時,沈莫問好似會讀心,淡然道:“這裏不止一個人有夜眼,也不止一個人的腦袋很好使。”
她從棺材上輕巧跳下,丢給柳無歸一把劍。
不同于過去柳無歸從鐵匠鋪裏收來的普通長劍,沈莫問給的劍明顯要輕很多,甚至都有點不太像是鐵器。
柳無歸一愣:“這是?”
沈莫問道:“你已經可以拿更好的劍,這把劍是我問這條毒蛇讨來的,名為夜照,從今日起,就是你的佩劍了。”
白澤守笑道:“小狐貍還想要別的嗎?這幾日你住在我府上養傷,應當已經将我那寶庫逛了個遍,如果你想要,錯金我都可以給你。”
沈莫問睨他一眼:“你我算平手,你要的我已經給了,接下來該輪到你給我我想要的東西了。”
白澤受笑得像條真蛇,說話時幾乎要吐信子:“這回傷的重,若想磋磨在下,還是用些不拿劍的法子吧。”
他意有所指地點了點脖子上清晰可見的淤青,一旁的陳筊不禁頭皮發麻。
她再也想不到,短短幾日,這兩人的關系已經到了互取愛稱這個地步。
過去,白澤守雖然重欲,但從來不在這方面,然而若是他将面前這殺人如麻的武癡當成是個稀罕寶物,想要以身一試其鋒芒,那事情就要另當別論了。
到頭來,她和柳無歸兩個小輩夫妻都做完了,還白白撿了個孩子回來養,白澤守和沈莫問這兩個完蛋長輩竟還在忙着偷情?
陳筊一陣頭痛,下意識看向柳無歸,卻發現這小子就是個木頭,心思全在劍上,好似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師父身上也多出了一些十日前根本沒有的“傷”。
铿的一聲,柳無歸拔出夜照,這竟是一把軟劍,拿在手裏分量雖輕,但鋒芒畢露,是能斬金截玉之劍。
沈莫問道:“你五感靈敏,能暗中視物,用重劍容易失了先機,用軟劍最好。”
白澤守笑道:“沒有錯金之前,這能算的上是我手頭品相最好的劍了,柳少俠,看在你師父和小筊兒的份兒上,這把劍我贈與你,恰好,它也很稱你,畢竟,據說造出此劍的是一塊陰鐵,來自這世間至寒至陰之地,也就是你的父親探尋了一輩子的,太一之淵。”
柳無歸瞬間一悚,下意識就将劍插了回去。
白澤守笑道:“不必驚慌,既能尋到這裏,自然就已經猜到了你們的身份……小筊兒,這才是你去查懸劍閣的真正原因,對嗎?”
陳筊知道此事躲不過去,咬牙道:“乾爹,我不是有意想要瞞你,只是……”
不等她說完,白澤守搖了搖頭:“我明白你的苦衷,今日讓你們來,也并非是為興師問罪,畢竟,如今這世上,我們就是與你們最親的人,既是親人,就總要互相隐瞞秘密的。”
陳筊暗自捏緊了拳頭。
她的預感并未出錯,白澤守果然是在敲打他們,而既然要談條件,那自然要談最好的,她深吸口氣:“那日在集英殿裏的那個孩子,還活着嗎?”
白澤守何其聰明,當即笑道:“小筊兒,你想要她活着嗎?”
陳筊和柳無歸對視一眼,堅定地點了頭:“以乾爹現在在朝野中的地位,做到這件事應當沒這麽難。”
白澤守眯起眼:“但小筊兒,你可知道因為這次淩仄之事,天子盛怒之下已經收回懸劍閣,将淩仄手下所有幸存的捕手全都碎屍萬段。三百面沒死的唯一原因是因為天子不但想知道三業之毒的做法,還想知道方慈手上還有哪些可以讓人成仙的奇術,而她為了保你們二人,不願供出此地讓人知道你們身份,如今已經給折騰得只剩半條命了。”
柳無歸身為方慈之子,本就覺得對不起阿黃,腦子一熱:“她現在在哪兒!”
沈莫問抱着手臂淡淡道:“以你的武功闖不來天牢,想救她,你只能求這條毒蛇。”
女人說話不留情面,眼看柳無歸面色變得極度難看,白澤守出來打了圓場:“沈女俠言重了,你我二人都養過孩子,應當要明白‘可憐天下父母心’,一起走了一路,假的也成了真,那孩子要是死了,小筊兒會難過的。”
他又嘆道:“只是天子的好奇心已經給勾了起來,不會輕易收手,自從知道了方慈手上有如此秘術後,他便招來了不少道士,其中打頭的是三司使章佑海大人的親弟弟章顯山。此人出身江湖,還有個武功不錯的兒子做副手,皇上給了一個祠祿官的閑職,近些日子經常招他相見,在此人慫恿下,天子不會輕易放棄撬開三百面的嘴。”
陳筊聽得臉色發白。
計相章佑海,此人過去在朝堂行事雖然低調,但既然能混到這個位置上也不會是什麽省油的燈,如今宋宣和林忘年一死,白澤守又被牽扯其中,他自是不會放過這個往上爬的好機會。
而天子雖然提拔了新的樞密使和宰相,但新人羽翼未成,為了制衡白澤守,此時提攜章佑海的弟弟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白澤守道:“就在昨日,天子已将武仙與瘋疫的真相昭告天下,人人都想知道太一下的秘密,但是,他們可不是方慈的兒子,也沒有在太一山中住過,能夠在暗中視物,過目不忘。”
這下柳無歸也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脫口而出:“所以不僅皇帝想要,你也想要?”
“可不僅是我,你師父也想要。”白澤守望向沈莫問,“小狐貍,你說呢?”
沈莫問道:“我只是想見識一下真正的武仙到底是何物,若真是個神仙,一夜之間能殺三千人,如此對手,天下難尋。”
她臉上再度露出那種令人不寒而栗的興奮之色,柳無歸卻聽蒙了:“什麽……真正的武仙?武仙不就是三業之毒造出的幻像嗎?”
白澤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岩室裏回蕩:“你們就不覺得,你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很奇怪嗎?方慈留下的這些東西,每樁每件,都是在佐證這個棺材裏的故事,而方慈本就是個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可以舍去的冷血半仙,卻花了大功夫刻棺材,留兵器,只為在這裏悼念起十七個與他甚至沒有親緣的人,柳少俠,扪心自問,你覺得這像是你爹做出來的事嗎?”
“你說什麽!”
柳無歸一想到眼前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他不但被親爹抛棄,還被欺騙,頓覺頭痛欲裂,而陳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皺眉道:“乾爹,這只是你的推測而已。”
“不僅是推測。”
一旁的沈莫問适時插嘴:“三業之毒是真,三百面的神通也是真,但這卻不意味着武仙就是三業之毒造出的幻象……畢竟我與這條蛇已經親身試過此毒,不過爾爾。”
她淡然道:“先前三起瘋疫的源頭已是方慈能找到的天下至毒,以三人之血,每次毒殺不過數十人,而此番淩仄殺了三年的罪人,造出之毒最終也不過導致三百餘人發瘋,如此看來,當日三業峽中,十七人之血換三千人死,此事中的武仙,必不是這棺材內所寫之物……是方慈利用那神似黃間離的丫頭,先騙了淩仄,再騙了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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