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厭賊 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厭賊 九】
為了驗證多寶所說,陳筊命一衆捕手将那些屍體都帶回了公廨,只留下多寶一人為他們引路,去石升的舊宅看上一看。
一路上,多寶又告訴了他們許多石家的舊事。
當年,石家的日子剛剛好過起來,石升便沾上了賭瘾,從此,家也回的少了,更是不會幫着家裏捕魚,而石老爺親自去賭坊裏抓過幾次人後便徹底失望,将石升逐出了家門,據說,還動過好幾次手,石升給打得鼻青眼腫,後來就不敢再回去了。
也好在,在離開石家時,石升的怪病還不算太嚴重,加之有一手殺魚做魚的本事,這才得以在遠州城裏自立了門戶,後來又順利娶妻生子。
陳筊越聽越覺得奇怪:“這麽說來,石升的病是突然惡化的,而且,還帶着他的妻兒一起……在滅門案發生之前,他的妻兒有發病嗎?”
多寶搖搖頭:“這就是此事中古怪的地方,在滅門案發生前,石升雖是雙腿患疾,但妻兒卻都和常人一樣,能跑能跳,誰都沒想到,兩人最後竟會落得和石升一樣的結局……”
他帶着三人拐過了遠州西市的一條小街,停在了街道盡頭一間大門緊閉的小院落前。
這裏正是出事前石升的家,已被廢棄了将近五載,透過歪斜的門縫,陳筊三人能看到院中瘋長的野草已經快到腰了。
阿黃在懸劍閣三年查案無數,立刻就覺察出了問題,轉頭望向他們來時的方向:“可是,這裏距離靠海的城門還有好遠呀,且需要經過西市,當時真的有人看到他們了嗎?”
多寶正在想辦法撬開大門,折騰得滿頭大汗卻也沒法拆掉大門上的鎖,最後柳無歸看不下去,手中寒光一閃,重鎖應聲而落。
只聽嘎吱一聲,已被封閉了五年的大門歪扭地朝他們敞開,然而,映入眼簾的卻不止有滿地的野草,還有被打碎一地的桌椅和水缸。
這裏就像是曾遭人洗劫了一般。
不等陳筊發問,多寶開口說道:“其實……當日石升一家消失時,天才剛剛亮,一旁的鄰居聽見他家裏傳來很大的動靜,還以為是遭了賊,于是開門張望,誰想就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像蛇一樣游出了家門,朝着西市去了,那人給吓得不輕沒敢跟出去,結果直到晚上,石升一家都沒有回來,再過了幾天,有人在海邊找到了他們的衣物,而打聽之下,說是附近的漁民曾經看到,有三條白花花的蛇游進了海裏,兩大一小,像極了那日消失在遠州城裏的石升一家……”
“白花花的蛇……”
柳無歸打了個激靈,他忽然想起在那個噩夢裏,薛猛朝着他倒折下身體的模樣,雙目流血,身軀變形,就像是一條藏在人血肉裏的蛇,忽然奪了薛猛的舍。
瞬間,柳無歸只覺得頭痛欲裂,他隐約意識到了什麽,但可惜,恐懼在阻礙他思考,他不得不把注意力先集中在眼前之物上。
阿黃和陳筊都已跟着多寶進了院子,而他深吸口氣,一腳邁了進去,卻在瞬間聞到一股極其濃烈的海腥味。
這味道,就和石家村的味道一模一樣。
柳無歸後背汗毛倒豎,他本以為是石升也用了石家那種黑色的古怪石頭建房子,結果一番打量下,石升家卻只是普通的黃泥屋。
那竟不是石頭的味道。
柳無歸心中升起一團疑雲。
再看院落裏,四處散落着被打碎的家具,因常年習武,柳無歸對“力道”的掌控遠比旁人精準,他一眼就看出,這些東西根本不是意外被摔碎,而是在巨力下被砸碎,以至于碎片太過細小,根本拼不出原來的模樣。
阿黃也發現了這一點。
趁着多寶站在遠處,她低聲道:“這些東西像是被石升一家三口自己砸碎的,莫非最後那日他們三人在發病的同時也發了狂?”
陳筊立刻說道:“分明石家人已經病了多年,哪怕下半身癱了也還是能在海中捕魚,怎的一到石升一家,這病就變得不一樣了?”
幾人随之進了裏屋,這一回,那味道更濃了,柳無歸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屋子一角的竈臺上。
他非常确定,這一次的味道,就是從那裏而來。
柳無歸上前用兩指擦過那鍋竈上的積灰,放在鼻尖,頃刻間,那股腥味熏得他頭暈目眩。
有什麽東西曾經被放在鍋竈裏,而它的味道是如此強烈而邪惡,甚至經過五年都不曾散去,遠比先前石家村裏的濃烈。
柳無歸不由想到他們沿途看到的那些被晾曬在門口的海貨。
新鮮的海貨味道會更重,而被曬乾後,腥味就會減輕。
過去走镖時,柳無歸曾聽說,海邊的漁民有“壘殼為牆”的習慣,石家村那些宅子的來歷古老,若是一直在海邊風吹日曬必然有垮塌的風險,想必這些年來,石家人都習慣将他們吃完的海貨殼碾碎了,混以黃泥砌在石縫裏,以鞏固牆體,而這才是那股無所不在的氣味由來。
柳無歸問道:“當年慘案發生前,他們吃了什麽?”
多寶給問得一愣:“都說那幾日石升因為家中親人暴斃,石升受了刺激,連着幾日家中連炊煙都瞧不見,到了茶飯不思的地步。”
沒有炊煙,只意味着石升一家沒有開火,但卻并不意味着他們沒有吃東西。
柳無歸眼前浮現出一個可怕的場面。
就在石家村的慘案發生後的那幾天,石升一家三口圍着竈臺,卻并沒有用柴火燒竈,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其中不斷蠕動開合的冰冷活物,然後,猛地伸手将它們塞進了嘴裏……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一股戰栗感爬上他的後脊。
經歷過懸劍閣之亂,柳無歸已然明白,這世上有許許多多的障眼法,鬼非鬼,神非神,山非山,海非海,石頭可以是血肉,血肉也能變石頭。
而能讓人成仙的無厭賊,當真就是人們認知中救苦救難的仙藥嗎?
還是說,它會将人扭曲成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樣子,和廟宇裏的神仙毫無關系?
柳無歸說道:“石升那幾日是吃了東西的,他吃了從石家村裏帶出來的寶貝,所以這裏才會有和石家村一模一樣的味道。”
陳筊冷笑一聲:“你是說,石升在他全家死光後,還不忘從石家村帶東西回來?”
此話意味深長,阿黃一點就通:“我就說!但凡是賭棍,絕不會輕易收手,只要沾上了,他們便是賣兒賣女,弑父弑母都不會眨眼,又怎可能會突然變成一個孝子……”
幾人的話就像啞謎,多寶好奇道:“那是什麽意思?”
“還能是什麽意思?”
陳筊環顧屋內四面透風的泥牆,雖然破爛,但也不像是一個賭棍能住得起的屋子。
她冷笑道:“石升能被自己的親爹趕出去,一定是因為他好賭得無可救藥,我猜他之所以會娶妻,貪圖的多半也是丈人家的屋宅,而這樣一個人,又怎麽可能會忽然回心轉意,在石老爺的壽宴上回去低頭認錯,然後還為了自己死去的親人大發神威,紮了完璧公子六十多刀?”
多寶一愣:“那他回去……”
陳筊淡淡道:“自然是為了石家的寶貝,我先前就覺得奇怪,如果石家人真的将這怪病當做病的話,又為何不找人醫治,反而坦然接受了,現在看來,這怪病對于石家人而言并非懲罰,而是一種上天的恩賜,是他們求來的。”
只要吃下某種古怪的海貨,他們便能在驚濤巨浪裏暢游,甚者,撈出旁人根本撈不出的珠蚌海魚,從此過上過去根本不敢想的好日子。
哪怕在外人看,他們是一群半人半蛇的怪物。
但自古仙人有別,伏羲女娲本也是半身是蛇的怪胎,但天生神胎絕不會在乎凡人的眼光。
多寶聽得面色慘白:“他們是瘋了嗎?分明整個石家最後,只剩下石老爺和最小的石筝能站着了……”
柳無歸想起那海邊廢村裏的矮桌矮椅,很顯然,石家人十分習慣這種仿佛“人蛇”一樣的生存方式,就像是被那片大海蠱惑了一般,自願變成怪物活下去。
而導致這一切發生的,正是那所謂的,石家的寶貝。
他輕聲道:”石家确實有無厭賊,但卻并非只有石老爺吃了,事實上,石老爺和石筝可能才是唯二沒吃的人……這東西只要吃下一點就會有瘾,當年石升被石老爺趕出去後還一直惦記此物,以至于五年前的壽宴當晚,他要回石家村,而且,恐怕還不是一個人去的……”
三人對視一眼,真相至此已呼之欲出。
石老爺有無厭賊的消息從未流出過遠州,即便白澤守洞悉天下之事,卻也不知道如此秘辛,而完璧公子不過是個江湖大盜,又是如何突然得知此事?
“現在看來,五年前那位倒黴的賊恐怕并非自己尋來的。”
陳筊冷冷道:“他是被人雇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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