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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田 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甘露田 四】




陳筊判斷沒錯,大霧之中,即便懸劍閣中一等一的好手也是睜眼瞎。




待柳無歸将那瘋子弄醒放出門外,又吹響百口哨乾擾視聽,捕手們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此人身上,渾然不覺二樓正有人拆了被堵死的窗,悄無聲息地翻下來。




就這樣,柳無歸背上背着陳筊,胳膊下夾着一個阿黃,一路頭也不回地奔出了東碼頭。




而也是直到這時,陳筊才真切感到,柳無歸雖說乍一看兩眼烏青病恹恹的,但實際生得長手長腳,不但身體結實,武功底子也不錯,竟是一口氣帶着兩人穿過了半座燕畿城。




以這小子的武功,怎會在武林中籍籍無名?




這些年,陳筊寫遍江湖風流人物,當然知道當今武林中有三個最大的門派,三清山,杏林苑和天樞閣, 三者在十五年前就曾有舊盟,也被并稱為武林三堂。




她在腦中盤算一圈,三清三傑,杏林七仙,又或是天樞二十八星,似乎沒有一人能與柳無歸挂上號。




武功高強卻無門無派,膽子奇小卻一心想進懸劍閣,總不會,這小子其實是三堂暗中派來刺探懸劍閣的探子?




那些武林裏的老妖怪也終于受不了懸劍閣壓他們一頭了?





陳筊想着,柳無歸已帶着二人自屋頂翻了下去,穩穩落在一處偏僻小院中。




只見不大的院落裏晾曬着幾件衣服,與柳無歸身上的布料花色十分相像,陳筊意識到這裏竟是柳無歸的家,不由暗自吃驚。




在燕畿置辦一套這樣的屋宅可不便宜,柳無歸不過是個走镖的,再大的油水到他手裏也只剩幾兩碎銀,還要拿錢治病,又如何能住得起這樣的宅子?




一時間,陳筊心中懷疑更盛,還想試探,柳無歸卻是兩眼發直地搖了搖頭:“不行了,我頭有點痛,得去打坐一會兒。”




說罷,他就如幽魂一樣飄進了裏屋,竟是将陳筊與阿黃晾在了院中。




陳筊震驚。




若真是探子怎會毫無戒心,還是說這小子比她想的會演?




裏屋很快就沒了動靜,這時,阿黃擔心地扯住陳筊衣角:“娘,你先前流血,沒事嗎?”




逃命這一路,阿黃年紀雖小,但從二樓跳下卻是毫無懼色,顯然是極為相信她剛剛認回的“父母”,将自己的性命全權交到了二人手中。




一想到這孩子如今孤苦伶仃,腦袋還出了問題,抓着她和柳無歸這種看着就不像好人的路人叫爹娘,陳筊不由心生憐惜,摸了摸阿黃的頭:“娘沒事,反倒是你,還記得這裏嗎?”




她想要試探阿黃對她的親生爹娘到底記得多少,而阿黃環顧四周,卻只是眨眨眼:“唔……家裏的地契不是給讨債的收走了嗎?爹娘最近又有新地方住了?”




看來,這孩子先前過得比她想的還苦。




陳筊心中嘆氣,又道:“娘帶你出去吃點東西吧。”




說着,她領着阿黃出了門,發現柳無歸這處宅子其實離無憂市不遠,這片區域魚龍混雜,能在這裏買宅子的人也大多都通些江湖門道。




陳筊暗中思忖,步子卻沒停,輕車熟路地穿了幾條巷子,來到一處馄饨攤,點了兩碗熱騰騰的柴火馄饨。




阿黃顯然是餓壞了,馄饨剛一上桌,也顧不得燙嘴,狼吞虎咽便吃了小半碗,陳筊在旁默默看着,便知阿黃所說不假。




若是什麽大戶人家的女兒,這碗馄饨怕是要吃小半個時辰,也只有出身貧苦的佃戶才會如此沒有吃相。




她終是放下心來,笑道:“沒人和你搶,可以慢慢吃,不夠的話就再來一碗,娘不缺這點銀子。”




阿黃卻很是懂事:“一碗就夠了,娘找的攤子可比我自己吃的那些要強,有些馄饨皮子裏連點肉星子都沒有……這家老板并非貪財之人,給的馄饨還挺大。”




“貪財?”




陳筊想起先前阿黃在碼頭也說,那瘋子是個貪心之人,不由奇道:“娘先前就想問了,今日在廢屋你如何知道樓上那人貪心?”




她一問,阿黃登時兩眼放光:“娘,關于這個,我也早就想和你們說了!阿黃前不久剛剛得了個厲害本事!”




“厲害本事?”




“比如說……”




阿黃一雙溜圓的眼睛四處尋找,最後落在了不遠處一個倒在街頭的醉漢身上:“像那個人,我能感覺到,他同人有仇!”




陳筊順着望去,那醉漢雖喝得酩酊大醉,但眉眼中依稀能看出一股戾氣,她問道:“是說……你能讀心?”




阿黃立刻搖頭:“也不能這麽說吧,我只能感知到三種執念,我說不太清,類似貪心,仇恨,還有一種,有些癡傻的狀态。”




阿黃年紀尚小,又沒念過多少書,說到這個地步已是極限,好在陳筊飽覽群書,立馬反應過來:“貪嗔癡?”




瞬間,阿黃點頭如搗蒜:“娘,你好聰明,就是如此!其實,這三樣東西,這裏所有人身上都有,但有些人身上會很重,像那醉漢,他身上嗔念幾乎滿溢出來,所以我才會說,他應該同人有仇。”




能看出人的三毒啊……




陳筊有些吃驚,這可真是菩薩下凡才能有的本事,也多虧了阿黃還是個孩子,否則憑此神通,在江湖上絕對能混成個魔頭。




見陳筊不說話,原先還有些得意的阿黃登時如同洩氣皮球一樣癟了下去:“娘,你是不是不信啊?我感覺得到,你心緒有變。”




“你連這個都感覺得到?”




而這下,陳筊也終于明白,所謂三毒,執于有,滞于逆,迷于常,實際已将人幾乎所有情緒含括進去。三毒一變,則意味着心緒起伏。




阿黃雖不能讀出人具體念頭,但即便只是“見三毒”,也足夠揣摩人心了。




這還真是撿到寶了!




陳筊大喜過望:“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這本事的?”




阿黃想了想,面露迷茫:“阿黃……記不得了。”




“記不得了?”




陳筊一愣,她見過的神通大多從小就有,阿黃半路出家,難不成這本事和瘋疫有關,若是這樣,她就更不能放她走了。




陳筊立刻說道:“怎麽會不信呢,這世上有神通之人不少,甚至我和你爹也都有神通傍身。”




“啊?” 這回換阿黃呆了。




陳筊心思動得很快,笑道:“娘打小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書讀一遍就能背,至于你爹嘛,五感靈敏,武功高強,我倆都與常人不同,你是我們的女兒,有些特殊本領也不奇怪吧。”




阿黃聽得陣陣發愣,似乎不信她那好賭的爹娘竟會有如此本事,而陳筊卻一心想要将這能讀人心的寶貝牢牢拴在身邊,趕忙趁熱打鐵地抓住了阿黃的小手。




“阿黃,你要知道,神通一事是很公平的,有得必有失,像我和你爹,都因這神通身患怪病,你爹夜夜睡不着覺,而娘則遍體鱗傷,要是沒有你,我和你爹拖着這般身體,只怕早已撐不下去,也就是因為有了你,我們才會想要去賭坊掙些快錢……”




說着,陳筊竟是傷神地落下淚來:“阿黃,先前是爹娘對不住你,一直沒告訴你這些,可如今,你的神通已成……這本領雖能叫你見人三毒,卻也會讓你神志不清!或許之後,你會忽然覺得我和你爹不是你的親生爹娘,但那都是錯覺!你就是娘懷胎十月生下的親閨女!”




寫了這麽多年《武林秘抄》,陳筊編瞎話的水平極為高超,沈莫問這等殺人如麻的武癡都能被她寫成風流成性,更別說騙個孩子了。




三言兩語,阿黃當場給她唬得兩眼通紅,母女二人抱頭痛哭一場,許久才分開。




阿黃抹着眼淚:“娘,你別哭了,你身上嗔念本就重,是不是之前和人吵架了?”




“嗔?”




陳筊還在吸鼻子,但在阿黃看不見的陰影之中,她眼底傷感卻早已消失不見,餘下的只有薄薄的恨。




陳筊心中确實有嗔。




畢竟,她生來便是罪人,而後更是在一夜間失去一切。




十五年來,她恨懸劍閣,恨十八子,恨她救下的人最終害死了她全部親人,叫她成了這世間孤苦伶仃的浮萍。




而她今日瞞着乾爹來找懸劍閣的麻煩,本也是為了報仇。




這些話自然不可能說給阿黃聽。




陳筊苦笑一聲:“是啊,娘想到先前和你爹因為博戲輸的那些銀子,簡直想把莊家大卸八塊,又怎麽能不恨呢?”




陳筊眼也不眨地編了一通瞎話,随之話鋒一轉:“那你爹呢,他的三毒之中,哪一毒比較重,還是說,三毒俱全?”




這一回,阿黃思索片刻:“爹的話,應當是癡念吧,是因為爹喜歡賭嗎?但是,那不應該是貪嗎?”




阿黃正是面露不解,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忽然由遠及近。




街角,一隊身着勁裝的懸劍閣捕手行色匆匆地朝着無憂市奔去,像是要去抓人。




懸劍閣的人怎麽會來這裏?




陳筊頓時生出一種不祥預感。




在當今武林之中,懸劍閣一直是個十分特殊的存在,雖然不算是個江湖門派,閣內卻也不乏個中高手。




其中緣由還要說回十五年前。




那一年,為救當今天子,十八位武林義士挺身而出,其中便包括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江湖術士,方慈。




據傳此人出身海州,雖無門無派,但博古通今,上聞九天之事,下知淵海之秘,最終,也正是他從太一山脈下的深淵之中找到了召武仙救天子的法子。




本來依照秘法所書,一旦催動法陣,十八子應該無一幸免。




然而就在最後關頭,方慈之子方浪卻是選擇替父抵命,于是最終,十八子只餘方慈一人獨活。




之後的故事天下人人皆知。




為答謝武林,天子賜方慈武仙公之名,而方慈所求十分簡單,他希望廟堂不要插手武林之事,立懸劍閣,由江湖人查江湖案,表面上,方慈此舉是為給十八子揚名,實際上,卻是給了武林喘息的時間,以免朝廷趁其式微,将其一網打盡。




這些年,因感十八子恩情,天子與武林對懸劍閣都頗為敬重,前者撥銀,後者服管,而在這燕畿城中,懸劍閣要抓的人,無人會攔,更無人敢攔。




想到這兒,陳筊立刻起身,望向柳無歸家的方向。




“希望這夜游神是真的睡不着。”




她眉頭緊鎖:“萬一給那幫煞神抓住,即便是我也救不了他。”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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