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仙9 /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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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田 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甘露田 九】




一切都發生得十分突然。




陳筊本還在研究牆上刻字,忽然間,柳無歸撬下一塊石磚,整個人好似被人點了xue一般,在原地一動不動。




“喂,你怎麽了?”




陳筊莫名奇妙地推了一把柳無歸,發現他毫無反應,而後她望向那個被石磚堵住的凹槽,最深處放着一只小小的布袋,打開後,裏頭是一些乾枯的草藥,一捏便碎成了齑粉。




“吾主未歸,無厭已失,沉迷甘露幻夢多日……”




陳筊看着那牆上所刻,心中忽然一動。




所謂沉迷幻夢,難道是指甘露真的會讓人發瘋?




一想到先前碼頭上的慘況,陳筊反應極快,立刻出手想把柳無歸打昏,然而,她的手掌卻好似撞在了一塊鋼板上,整個人竟給震得連退數步!




這小子的武功怎會這般厲害!





陳筊大為震驚,還未來及反應,柳無歸卻已經一言不發地扭頭沖向了更深處的裂縫!




“爹!”




阿黃想要去追,被陳筊一把按住。




“在這兒守着,我去追!”




電光石火間,陳筊已經明白,柳無歸正是因為精神不濟才會中招。




三人之中,柳無歸夜不能眠,阿黃神志錯亂,也就只有陳筊,既有過目不忘之能,心智自是堅如磐石,絕不可能輕易受外物影響。




跟着柳無歸,陳筊一頭鑽進那深不見底的甬道,果不其然,這裏不過是通向更深處的又一道“回廊”,四處怪石嶙峋,被光一照便如汩汩流油的黑色肉塊,就好像,他們正踏進什麽龐然大物的腔子裏。




柳無歸動作非常快,轉眼間便往下跑了三四個腔室,這些洞xue中岔路極多,幾乎看不出區別,也多虧來的是陳筊,這才能絲毫不差地将來路記下來。




洞xue中的危險還遠不止如此。




随着兩人越發深入,陳筊已能聽見黑暗中偶爾會傳來低啞的叫聲,好似有些活物,正在等待他們走入更深處的巢xue。




一想到那些有關太一山脈的古怪傳聞,陳筊當機立斷抽出神仙索,看準時機,那白練便如一條白蛇,直撲柳無歸右臂,随之緊緊纏上!




“柳無歸!”




瞬間,陳筊只覺自己套住一頭瘋虎,險些被拉得一頭栽倒!




這個烏眼兒青真是要害死她!




為将人拉回,陳筊死死拉着神仙索,僵持中,不但柳無歸手臂被軟鞭刺出無數血洞,就連陳筊也因為用力過猛,手臂傷口盡數迸裂,血很快便将新換的裹帶全部浸透。




陳筊已有許久沒傷成過這樣,不由在心中痛罵,她艱難尋到一處凸起的石頭,兩腳以此借力拼命拖拽,好不容易,終于将柳無歸從岔道裏給生生扯了出來!




“臭小子,睡不着覺,哪來的一身牛勁!”




陳筊兩條胳膊一片血紅,氣得一把将人扯到眼前,這才發現,柳無歸雖然半身浴血,但雙眼無光,竟是沒有一絲要醒的征兆。




陳筊生怕再用神仙索會将這小子右手弄廢,無奈之下,只得自己伸手去牽,拖着人往外走去。




等到了外頭,她非得扒他一層皮!




陳筊氣沖沖地往前走,本已快走到出口,但就在這時,她聽見柳無歸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阿角……”




瞬間,陳筊渾身僵硬,停下腳步。




他剛剛……說什麽?




這裏如此寂靜,陳筊不可能聽錯,她在恍惚中環顧四周,這才發現一切都如此熟悉。




黑暗的洞xue,相牽的手,還有這聲“阿角”……




頃刻間,陳筊便被扯進了記憶的漩渦。




十五年前,名叫阿角的少女與族人一起生活在三業峽旁的洞窟之中。




此地沒有名字,背靠太一,極其荒僻,而阿角族中上下二十餘人,除了偶爾會去最近的城池買些生活用具,幾乎全然不和外界接觸,仿佛苦修的世外高人,一直苦守在這一方不見天日的洞窟之中。




大人們告訴她,之所以要一直躲在這裏,是因為族中曾有人犯下大錯,他們需留在洞裏,直到時間徹底洗清他們的罪業。




史書裏,這樣的故事随處可見,無非就是倒黴的臣子招惹了易怒的皇帝,之後便是九族盡滅。




阿角自小十分聰慧,早早認清了自己一生恐怕就要被困在洞裏,本來已經認命,卻沒想到就在十四歲那年,洞中卻意外有了訪客,且一來就是十九人。




那些人說,他們是路過此地的江湖人,待上幾日便會走,于是,阿角的族人便心善留下他們,分給了他們一些吃喝。




彼時,阿角躲在角落裏,對大人間的事毫無興趣,注意力全在那十九人中唯一的少年身上。




少年年紀與她相仿,而他的父親叫他,方浪。




趁着大人們在洞中議事,阿角偷偷邀請方浪去了荒野,少年看上去有些緊張,他告訴阿角,在離此地不遠的地方有一片大海,方浪與他的父親方慈正是從那裏而來。




從小到大,那是阿角第一次見外頭的人,她聽什麽都新鮮,整整一天過得萬分開心,以至于臨睡前還在想着,第二日定是要再問方浪讨些故事。




于是,翌日一早睜開眼,阿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這個新認的玩伴,然而找了一圈,不僅是方浪,就連那些帶着他來的江湖人也不見了蹤影。




阿角十分傷心,跑去問了爹娘,但他們只是目光悠遠地看向洞xue深處那扇常年被封死的大門,輕聲說:“他們說是江湖人,實際卻是要救天子,一旦放他們離開,我們恐怕再無安生之日……只能将他們騙下去。”




一瞬間,阿角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下來。




事到如今,聰慧如她又怎會不明白,原來從一開始,她與方浪就是你死我活的關系。




阿角是藏在山中的罪人之後,方浪卻是救世之人,從十八子踏足這片禁地,阿角的族人就從未想過要放他們離開。




之後一整天,阿角就像丢了魂一樣渾渾噩噩。




這片洞窟的深處連接着太一山脈下的深淵,常人根本不會靠近,也正因如此,像他們這樣的罪人才可以在此地久居。




在阿角小時,她曾經因為好奇,偷偷鑽進了洞窟深處的密道,被發現後卻險些被她爹娘打死。




他們都說,這洞只要走得深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阿角無法想象,一日前還同她有說有笑的少年如今竟要孤零零死在那片黑暗曲折的洞xue裏,而她往後餘生,甚至還要一直居住在這片朋友的埋骨地上,枕着他的屍骨入睡。




入夜,阿角翻來覆去許久,始終感到地底深處傳來少年的呼救,她糾結再三,最終還是蹑手蹑腳地爬了起來。




就算那些人是要救這個容不下他們的皇帝,但方浪只有十四歲,不過是跟着他的父親行走天下,又為何要因父而死?




想到這兒,阿角拿上樹枝火石,一咬牙便鑽入了地道之中。




雖然只下去過一兩次,但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阿角腦中清晰地記得那下頭有幾條通路岔道。




她本想着,只要救下方浪就好,哪怕她的爹娘不會放方浪離開,但只要能活着,至少她的下半生不會在後悔中度過。




就這樣,阿角最終在黑暗裏找到了瀕臨崩潰的少年,一把抓住他的手,拼了命地向上狂奔。




只是在那時,阿角還并不知道,她“救”下的并不只是方浪一人。




因為她的指引,原先被困死在地下的十八子也将重新找到返回地面的道路。




而在那之後,阿角全族上下共二十一口,包括她的爹娘,兄姊,還有所有的親人,全都會被當做作亂的叛軍,慘死在十八子的刀劍之下。




“柳無歸……你剛剛,叫我什麽?”




從那滿地血泊的記憶中抽身,陳筊看着火光下柳無歸無知無覺的臉,終于徹底将他認了出來。




也難怪第一次見他,她便覺得此人頗為眼熟。




這些年,因為這睡不着的怪病,方浪憔悴了許多,加上眼下常年不褪的淤青,竟是讓從來過目不忘的陳筊直到這時才将他徹底記起。




這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陳筊幾乎想要放聲大笑。




十五年前,她最後一次看見這小子,是他滿臉驚恐地坐在屍堆裏,随後,陳筊便因為目睹族人遭遇滅頂之災昏死過去,本以為自己也會死,卻沒想到再醒來,她竟已身處燕畿無憂市。




民間都傳,為召武仙,方浪替方慈抵了命,而十八子中唯一活下來的方慈也在讨了懸劍閣這個賞賜後消失不見。




本來,若非報仇無門,陳筊或許也不會找懸劍閣的麻煩,一心想将這個十八子舊物徹底鏟除。




結果到頭來,方浪竟還活着?




搖曳火光下,陳筊眼中的狂喜逐漸退去,剩下的,就只有冰冷刺骨的仇恨和殺意。




這些年來,她幾乎日日都活在悔恨之中,恨自己一意孤行,害死全族。




今日,報仇的機會終于來了。




“孩子她爹,你落到我手裏,看來也是天意。”




時不我待,陳筊抽出柳無歸的劍,輕巧地放在手裏把玩,腦中瞬間已有了十來種法子,可以讓他看上去像是自盡而亡。




她笑道:“你放心,再等等,我定會讓你爹還有整個懸劍閣,全都下去陪你。”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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