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明賊 三】

【無明賊 三】

在山中搜索的第五日，天樞與章易的人選擇紮營在武仙泉附近。

這裏原是一片戰場，當年，方慈也正是在武仙泉大敗三千敵軍，最終，将遼人趕出了關外。

轉眼間，十五年已過，這片曾經埋葬了三千屍骨的土地早已恢複了寂靜，雖然武仙名揚天下，但畢竟是個殺神，這些年來，無人敢來此地祭拜，天黑之後，偌大的山谷裏甚至聽不到一聲鳥叫，只有無數崎岖的怪石和一條潺潺流淌的溪水靜靜立在原地，見證多年來發生的一切。

一如既往，陳筊三人被一衆天樞弟子團團包圍，一路來知聞娘子一直十分小心，畢竟，當日他們沒有找到沈莫問的屍體，以知聞娘子對驚鴻劍的了解，區區墜崖，确實還不足以要了驚鴻劍的性命。

為此，他們還需要留着柳無歸的命。

眼看天色徹底黑了下來，派去搜山的小隊卻還沒有回來，其餘人升起篝火準備晚飯，可想而知，以知聞娘子睚眦必報的性子，柳無歸三人的待遇必不會太好，拿到手的馍都有點馊了。

自來到三業峽後，陳筊腦袋裏都是幼時遭遇的血腥往事，本就煩躁，自然不會輕易吃這個啞巴虧，當即冷哼一聲：“你們天樞的手段還真是上不來臺面，不是在花樓裏給人下毒，就是想将人餓死……真想折磨人，怎麽不直接在饅頭裏頭下毒？是怕沈莫問沒死，之後将你們的頭削下來當燈點？”

此話一出，一旁幾個星宿同時站了起來，恨不得當場将陳筊碎屍萬段，卻又被年紀最長的尾火虎叫住，冷冷道：“去，給他們重新拿幾個饅頭。”

鬥木獬年紀尚小，先前目睹四位星宿死在面前，早已忍不下去，罵道：“大哥！就算要留着命，我們也不能讓他們好過，要不死在沈莫問手上的人就白死了！”

他說得豪情沖天，但阿黃卻是一眼看出他的虛僞，冷冷道：“到底是想給你的師兄師姐報仇，還是想要以此讨好你們掌門，上位當她的左右手？想想清楚再開口，畢竟，你身上的三毒騙不了人，貪的太多，嗔的太少。”

鬥木獬臉色一變，惱羞成怒下大喊一聲“妖人受死”，一掌就朝阿黃拍來，柳無歸和陳筊騰地一下站起攔在前頭，還未動手， 鬥木獬的手腕已被一根繩镖纏了個結結實實，硬生生拖了回去。

尾火虎面色陰沉：“我說了，給他們重新拿幾個饅頭，掌門現在還在裏頭和那位章大人談事，說是之後他們幾個用處很大，得讓他們全須全尾。”

尾火虎開了口，無奈之下，一旁的天樞弟子也只得不情不願地給他們重新換了幾個饅頭，陳筊鼻子裏出氣，懶得和他們坐在一起，拉着柳無歸和阿黃回了三人的營帳。

簾子一放下陳筊便翻了個大白眼；“天樞這幫人個個心眼兒都不少，也難為知聞娘子将他們一個個都搜羅來。”

柳無歸現在只慶幸自己從未入過三堂，嘆氣道：“以前師父也說過，天樞中多是弄權之輩，知聞娘子這回鐵了心要将師父斬草除根，只怕也不止是為了給衍九機報仇。”

阿黃道：“她身上雖是嗔念頗重，但癡與貪也不少，甚至可以說，是三線并進，叫我看，她更像是在用衍九機之死為她自己的野心做遮掩，讓其他兩堂都以為，她是個滿心情愛的女流之輩，如此，便會以為她殺沈莫問只是為了複仇，而不是為了找什麽太一下的大秘密稱霸武林。”

陳筊冷笑：“只可惜，她的野心可以騙得過外人，卻未必能騙過自己手底下的星宿，我猜知聞娘子必是承諾了那些星宿，要共享武仙之秘，這才能讓這些人冒死為她去誅殺沈莫問……也不知他們馬上若是發現，自己找到的東西都是毒藥，會是什麽反應？”

就在十五年前，他們如今所處的位置，成為祭品的十八子曾經大殺四方。

沒人目擊過那場殺戮，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場屠殺。

援軍趕到時，武仙泉已被染得一片血紅，叛軍的屍體許多都零碎不全，更有甚者自盡而亡，好似在武仙下凡的一刻，那些遼人就已經吓破了膽，知道自己今夜注定走不出那片山谷，于是乾脆用手中的匕首紮穿了脖子。

不久前，陳筊三人已經在石家村見過了人蛇的屍體，即便還沒有完全變成蛇，他們的模樣也已經足夠駭人，若是十八子吃下了足量的無厭賊，只怕他們單單是出現在戰場上，就足以讓敵人丢盔棄甲。

雖說先前陳筊曾經诓過章易，稱必須要有第三賊才能成仙，但事實上，陳筊想了一路，還是沒能想明白，最後一賊到底是用來乾什麽的。

如果三業賊只是谛聽編造出的“仙藥”，那前兩賊難道還不足以将人轉變成大眚所需的血肉？

更離奇的是，十八子捕殺的最後一批谛聽就是陳筊的族人，但陳筊在太一裏活了整整十四年，卻從未聽她的族人說過什麽三業賊。

這幾日，她已經翻遍了腦中的記憶，從她記事起，爹娘就說，他們是為了贖罪逼不得已才住在這裏，而他們也像是尋常人一樣生活，從未提到過大眚，又或是什麽谛聽的大業。

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再一次，陳筊苦思冥想到雙臂發痛的地步，而阿黃和柳無歸卻幾乎是同時擡頭：“那些探路的回來了，他們找到了！”

隔着一裏路，他們聽見來人腳步匆匆，語氣興奮，一路上都在交換着他們不久前的見聞。

在距離武仙泉大約三裏開外一處山坳裏，他們找到了陳筊說的那個山洞，不但位置隐蔽，洞門還被人封死了，若非天樞和章易這回下了本錢，帶足了人一點點搜山，只怕再找半年都找不到入口。

“難怪，我之前去三業峽附近找過那麽多次，始終都沒有找到我小時候住的地方，原是有人将它藏起來了。”

陳筊臉色鐵青，心中卻愈發确定，她的族親只怕真的和無明賊有些關聯，否則方慈也不會如此如臨大敵，要将整個洞都藏起來。

只是，究竟為何她身為無明賊的“守藥人”，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使命，甚至這些年來連她的家人為何被殺都不知道？

迷茫之中，天樞弟子招呼他們出去，三人撩開帳篷，只見知聞娘子和章易已經走出主帳，正在聽探路小隊的回報。

“我們已經找到了那個洞xue，離此處不遠，但洞口被封死了，打開後，裏頭有二十一具屍體還有一道通向深處的門，但沒有留下任何其他東西。”

一時間，除了陳筊三人外，所有人臉上都洋溢着興奮之色，顯然，是都以為他們離所謂的“成仙”只剩下一步之遙。

“果然是那裏……”

時隔十五年，陳筊終于找到了自己失去的親人，但心中卻感覺不到一絲釋然和安慰。

明明先前她曾經去過無數次太一，在那片山谷裏咒罵過十八子和方浪，但她卻再也想不到，此事的真相或許極為曲折可怕。

當他們最終回到了這裏，陳筊甚至有一種隐約預感，只要那些屍骨重見天日，他們便會踏上一條不歸路。

陳筊下意識捏緊了拳頭，手背卻忽是一溫，柳無歸輕輕将她拳頭上的力道卸去了：“陳姑娘，要捏還是捏我吧，我胳膊上沒傷口。”

陳筊哼了一聲，将五指都卡進了他的指縫裏，低聲道：“之後去了洞裏，說不好我觸景生情，真的會捅你兩刀。”

“那也是我該受的。”

柳無歸抓緊她，兩人發冷的掌心貼在一起，終于有了些熱度，而陳筊本還想擠兌他兩句，章易陰骘的目光卻忽然穿透人群，朝他們看了過來。

“至于如何找無明賊，我爹已向燕畿的白大人請教了。”

章易拍拍手，幾只巨大的木箱被搬了上來，正是一日前從燕畿運來的貨，衆人本以為，那裏頭裝着的應是之後下太一要用的繩索與工具。

然而，随着木箱的蓋子被掀開，就連在場見慣風浪的幾位星宿都忍不住變了臉色。

每個箱子裏都有一只幾乎看不出人形的人蛇，若非胸口還在起伏，看上去就像是已經死了。

陳筊三人頓時如墜冰窟，章易笑道：“白大人說了，想找無明賊，需要有前兩賊做成的仙胎做祭……我們現在已經準備好了。”

他又拍了一次手，這一回，幾名侍衛卻是直接上來抓住了阿黃。

“你到底要乾什麽！”

陳筊和柳無歸被一衆弟子鉗制着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阿黃被從他們身邊拉走，章易冷冷道：“白大人和沈莫問十分信任你們能下洞找到三賊，既然如此，我們來出祭品，你們二人則負責下去找到無明賊，将它帶上來給我們，不要耍什麽花樣，否則……你們的這個假閨女，就是下一條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