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厭賊 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厭賊 二】
“貪嗔癡?”
白澤守的話立刻讓柳無歸和陳筊一悚。
兩人都算是了解太一之人,卻從未聽說過這句童謠,陳筊皺眉:“這是哪裏的說法,我查過許多明淵帝的史料,為何我從未……”
話未說完,她對上白澤守意味深長的表情,反應過來,她所讀之書都來自白澤守,但若是白澤守還有些藏書從未給她看過,那她自然也不會知道。
白澤守笑道:“自古以來,成仙之法都很容易招來是非, 天子受命于天,若是讓天子知道,這世上有人想繞過他與老天爺打交道可不是什麽好事……小筊兒,藏寶庫裏也不是什麽都能放的。”
陳筊一時啞然,白澤守府中雖有藏寶無數,但幾乎都是些“俗物”,正所謂‘賤贳貸以自污’,白澤守如此“露富”,本也是為了打消天子疑心,以在當今朝中坐穩位置。
她想了想:“但乾爹,你其實早已開始調查太一了,對嗎?”
陳筊越想越覺得此事太過湊巧,她出身太一,十四歲時在無憂市游蕩,為何會這般湊巧就被白澤守帶回府上?
還是說,她的神通其實是來自太一,白澤守一直在尋找和太一有關之人,而她也正是因此才會被白澤守選中。
白澤守笑了笑:“我是愛寶之人,這天下藏得最深的寶物便在太一山下,自是早有此念,只是,尋寶也是講究機緣的。你看小筊兒,你若是不去查瘋疫,又如何認識柳少俠?而你若是不認識柳少俠,我又如何能見到沈女俠。”
這麽一說,柳無歸也是因為五感靈敏才被沈莫問撿回去,這個女人這些年,真的對他是方慈之子的身份毫不知情嗎?
陳筊心裏一寒,看向柳無歸,青年顯然沒有想這麽深, 還完全陷在方慈留下的謎團之中。
柳無歸皺眉:“三業賊能叫人成仙……這聽起來,和三業之毒似乎是同出一脈之物,畢竟從人體內取出三毒,不正是竊取三業的意思?難不成,瘋疫真的是制造武仙的副産?”
沈莫問淡淡道:“只是聽起來一樣,但實際上未必一樣,畢竟你們先前不也說了,失去三毒之人便如同行屍走肉,很快就會自戕而死,這世上唯一的例外,就是你們要救的那個孩子。”
而這也正是白澤守和沈莫問甘願冒如此大的風險,将阿黃從天牢裏撈出來的原因。
他們希望通過阿黃,找出方慈所隐藏的秘密。
陳筊說完前情,阿黃難以置信地睜大眼:“意思是……我是方慈造出的半仙?但我可沒有什麽可以以一敵百的本事……”
“方慈身上的謎團還有很多,之後,我們恐怕得慢慢查。”
眼看阿黃臉色慘白,陳筊不願再刺激她,又給阿黃吃了些安神養身的藥,看着她睡下,才和柳無歸一起退出了房間。
這些日子,他們一直藏在郊外一處院落之中。
懸劍閣一事,柳無歸沈莫問之徒的身份見光,雖然最終平穩收場了,但三堂掌門一次性死了兩個,這些日子,天樞新一代危月燕聞知娘子一直在聯合諸多江湖門派給三清施壓,武林中暗潮湧動,為了不給镖局惹麻煩,柳無歸不得不向老镖頭告了長假,也不敢回去住沈莫問留給他的宅子,乾脆就和陳筊一起出了城。
如今他們所住的院子原先是白澤守找來給陳筊趕稿用的,也算的上是依山傍水,風景宜人,正适合養傷以及……看書。
兩人進了側屋,床榻和桌上擺滿了各類古籍,都是白澤守私藏的,有關太一和尋仙的古籍,只不過過去從未拿出來見光。
幾日來,陳筊幾乎是看完一本燒一本,火盆裏的黑灰已經倒了七八回,屋裏的書卻還剩下小半沒看完。
柳無歸感慨:“都說你乾爹愛寶如命,這時倒是很想得開,這些古書說燒就燒,眼皮子都沒眨一下。”
陳筊一回屋便又端起一本,她看書極快,幾乎一目十行,而因為她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這些書看過一遍就印在腦子裏,即便燒了也算留了個副本。
她嘆氣:“乾爹不會平白無故毀掉這些,我猜,是朝廷裏有人要找他麻煩了。”
柳無歸不懂這些:“什麽麻煩?”
轉眼間,陳筊又看完一本,無奈道:“懸劍閣是一步險棋,雖然乾爹利用淩仄,一次性扳倒了他的兩個政敵,但又怎可能輕易全身而退?皇帝近來扶持計相和他的弟弟,就是對乾爹生了疑心,乾爹将這些東西拿出來,讓我看完便燒了,也是在防着之後有人突然來找麻煩,落了什麽把柄到他們手裏。”
末了,她幽幽看了一眼柳無歸:“我猜乾爹這些日子之所以與你師父‘報團取暖’,也是為了借你師父的身手平安将這些東西轉移出來,但我是真沒想到……我當時寫沈莫問夜禦七女還是含蓄了,這魔頭連我乾爹都睡……”
柳無歸乾笑一聲,心想別說是白澤守了,這天下人在沈莫問眼裏只分兩種,敵手,和敵手之外,除了比劍打架以外的事,對于沈莫問來說都不是事。
本來,他其實并未在意此事,直到先前白澤守與沈莫問來給阿黃送藥時,他在沈莫問身上聞到了和白澤守一模一樣的熏香……
柳無歸沒那個膽子去管沈莫問的私事,只是一想到以後他與陳筊的關系多了一層,心裏還是隐隐感到高興:“以師父的性子,不可能一直在白澤守府上久住,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走,等到你乾爹養好傷,才會回來索要‘報酬’。”
陳筊哼了一聲,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書上。
白澤守的這些私藏年代不一,有些非常古老,甚至還被海水泡過,被沈莫問送來時就已經碎成了齑粉,陳筊費了很大力氣才勉強辨認出上頭的文字,應是三四百年前的民間異聞。
這些異聞中提到,太一之淵中存在類人之物,長相和人十分接近,但無論是體魄還是心智都遠超凡人,若是在深淵下遇到,凡人于他們便只是一塊可以用來果腹的肉。
而陳筊手中這本時間相對近些,大約是大陳建國時留下的書卷,說的正是隆泉外的礦區,有礦夫曾在礦洞深處見到古怪人影,以為是同伴,追随而去,卻因此發現了巨礦,結果在其中作業不過兩月,礦洞便塌了。
現在想來,這恐怕便是先前螞蚱帶他們去礦區看的那個“陷阱”,正因有人在礦洞裏見到了人,武仙下凡後,急于求財的江百才以此捏造出了神将屍的傳聞。
他們這一路走來見到的許多怪異之事,确實都和谛聽有關。
想了想,陳筊忽然說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說法,‘ 泥胎之肖人者,近之則親,過之則怖’,許多人泥像紙偶在點睛時都極有講究,這并非是因為點睛他們就會活過來,而是若是點睛後他們變得非常像人,就會使人心生恐懼。”
柳無歸茫然道:“這和谛聽有關系嗎?”
陳筊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何有點像人的時候,你會覺得親昵,但是特別像之後,你又會覺得害怕,這是不是因為,在很久以前,人曾經和一些長得和我們很像的東西為敵,只是他們比人強出太多,所以,人才會本能地畏懼他們。”
柳無歸倒吸一口涼氣:“但現存的古籍裏已經幾乎找不到對他們的描述,這是為什麽?”
陳筊若有所思:“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谛聽的存在過于古老,導致史書中對他們的描述漸漸消失,還有一種,則是曾有人大規模地銷毀過他們存在的痕跡,致使後世對他們一無所知。”
一整個下午,陳筊将剩下的古籍全部看完。
事到如今,陳筊甚至有些理解,為什麽像是方慈這樣的人會一輩子都陷在太一之淵的謎題裏,甚至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要選擇将自己葬在那麽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自古以來,太一便如同地下昆侖,人一直将生活在其中的活物當做仙胎,直到明淵帝時,才有人提出了修仙之道,認為只要找到三業賊就能深入太一之淵的最深處。
而有關太一的傳聞既蠱惑了方慈,也早已蠱惑了白澤守和沈莫問,以至于在懸劍閣之亂後,兩人終于忍不住要自己去尋找源頭。
想到這些,陳筊心中隐隐不安,與柳無歸一起将書全燒了,這時只聽咯吱一聲,正屋的門被推開,下午還虛弱得無法動彈的阿黃竟是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從天牢出來時,阿黃不僅骨頭都斷了小半,渾身上下更是尋不到一塊好皮,而就這麽短短十日,她身上的傷口不但盡數結痂,就連原先的斷骨都已經幾近長好,速度之快,就連向來身強體壯的柳無歸都為之咋舌。
古老的書籍還在火盆裏燃燒,隔着火星和灰燼,少女眼底的迷惘已經消失不見。
她堅定道:“再養兩日,我們就盡快出發吧……我想知道,方慈不惜賭上師父的命也要隐瞞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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