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子 十二】

【十八子 十二】

待三人離開洞xue，果不其然，烏雀已經候在門口。

事到如今，柳無歸和陳筊都已顧不上十八子墓中的銘文可能暴露二人身份，陳筊拿出随身帶的紙筆，簡單交代了瘋疫的由來，随之将信綁上烏雀的腿，讓它趕緊回去找白澤守報信。

燕畿馬上就要出大事了。

為了盡快趕回，柳無歸帶着二人跑了小半程，直到在一處客棧借了馬，三人才終是得以策馬朝着燕畿狂奔！

陳筊越想越是焦心，騎着馬幾乎已快飛起來：“越是到這種時候，朝廷和武林就越是不可能不去赴懸劍閣的約，畢竟誰都不想在事後被天下人指摘早就想和懸劍閣翻臉，所以，勢必會陪着淩仄演到最後一刻，淩仄就是料準了這一點才給他們遞的帖子！”

柳無歸迎着風喊道：“這麽說來，師父已經見到你乾爹了？”

陳筊心知以白澤守城府，必是想要借淩仄之手借刀殺人，但此事有風險，淩仄的武功放在十五年前都能在江湖上排得上號，如今更是深不可測，而白澤守找到沈莫問，應該是為了給自己增加勝算。

陳筊咬牙：“乾爹既然敢行這步險棋，就必是有了應對之策……只希望一切真的能如他所願。”

不足一個時辰，三人回到了燕畿北門，本以為會在城門口遇上懸劍閣的人，誰想竟是一路暢行無阻。

阿黃十分了解淩仄，臉色慘白：“師父必是将人撤回懸劍閣了，若真是要對他們用三業之毒，現場的人越多只會越混亂！”

一時間，柳無歸與陳筊聽得頭皮發麻，要知淩仄一共遞了六份請帖，皆是當今朝廷和武林中最有權勢之人。

宋宣，林忘年，白澤守，沈莫問，衍九機還有金匮真人，這些人都能說得上是千年的狐貍，不會傻到孤身前來，而淩仄在表面上越是戒備森嚴，他們便越是會帶着大量府兵和弟子赴宴，殊不知，這本就是淩仄作出的一場戲，目的就是為讓他們帶來更多人和混亂！

三人立刻朝懸劍閣趕去，隔着半條街便已經聽到了慘叫聲，數名百姓正沒命地四下奔逃，而緊随他們身後的，既有身披輕甲的臣子家兵，也有手持兵器的武林弟子，個個都如毫無理智的野獸一般殺紅了眼，拿着兵器當街砍殺路人！

陳筊倒吸一口涼氣：“已經來遲了！”

即便如今他們已經看過了方慈銘文，也幫阿黃找回了記憶，但他們對于三業之毒卻還是知之甚少，只能通過先前的三起瘋疫推測，此毒影響範圍雖大，但效果卻有極限，一旦中毒之人到了上限，毒性就消失了。

換言之，三業之毒比起尋常毒物，更像道家口中所謂的“三屍蟲”，本是從人體內剝出的活物，會侵入旁人血脈，變成宿主的一部分，由此影響心智。

而自然，三業既本身就是人體髒器，一旦被強行剝除，原主便也活不下去了。

四周慘叫聲四起，眼看就要有無辜百姓慘死于刀劍之下，柳無歸和阿黃飛身上前将來人擊退，卻很快發現，出逃的人群中不僅有百姓，竟還有未被影響的家兵弟子！

來人身着三清的弟子服，滿身都是鮮血碎肉，早已被吓得六神無主：“瘋了……裏頭所有人都瘋了！”

說罷，他就像白日見鬼一樣揮開柳無歸，踉跄着跑遠。

“這人是從懸劍閣裏出來的！”

陳筊腦子動得飛快，立刻明白，淩仄投在懸劍閣中的毒血已達上限，既有理智尚存之人跑出，意味着現在閣中應當已經無毒了！

三人逆着人群一路奔至懸劍閣前，對視一眼，猛地撞進了那扇精鐵做的大門！

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險些讓柳無歸當場吐出來，聽到遠處傳來的打鬥聲和慘叫，他臉色凝重：“小心一點！如果師父也不慎中招，她發起瘋來，會很可怕的。”

陳筊想起先前白澤守讓他們去尋瘋疫的治愈之法，應當也是料到此事可能會失控，只是，他既然敢來赴約，難道就沒有想過自己和沈莫問也有可能會發瘋嗎？

從小到大，陳筊向來看不透白澤守的心思，她不敢亂猜，小心翼翼跟在柳無歸身後，向着懸劍閣深處走去。

一路上，随處可見剛剛斷氣的屍體，其中甚至還有不少懸劍閣的捕手，而單看他們身上那深可見骨的刀傷便知，他們中有許多都是死于無常刀之手。

阿黃心裏發沉：“聽不見鈴聲，穆音多半已經……”

她話音剛落，腳下便突然踢到了一顆血淋淋的鈴铛，瞬間，一聲刺耳的鈴音響起，柳無歸耳尖一動，一把将陳筊拉至身後，和阿黃同時出手，生生接住了迎面砍下的長刀！

“都該死……該死！”

金尾虎拿着刀，已經完全喪失理智，就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穆音胸口中刀，雙目圓睜，在死前最後一刻還伸長了手，似乎是想要夠回她的鈴铛。

若是穆音也中了毒，她又如何還能記得自己的兵器？

陳筊看着穆音的屍體，忽然間，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驚道：“放血！穆音是因為失血恢複了理智！既然三毒是通過血脈進入的人體，只要在中毒之初大量放血或許還能有扭轉的機會！

柳無歸立刻說道：“阿黃拖住他！我想辦法給他放血！”

阿黃當即運功，死死抓住金尾虎手中長刀，一個武瘋子便是能使出武功也是胡亂出招，在阿黃的刻意牽制下，金尾虎死死抓着無常刀柄，露出了手腕——

“現在！”

阿黃喊了一聲，柳無歸手中寒光一閃，劍鋒在金尾虎手腕上破開了兩道口子，恰恰好好，切開了金尾虎的陽脈！

那正是不久前淩仄對他用過的招式。

陳筊心中不由暗暗吃驚，分明淩仄那日是用這陰招傷他，但柳無歸卻還是憑借着身體記住了下刀的分寸，如今，竟還能如法炮制地用在金尾虎身上。

瞬間，金尾虎手腕上血流如注，如同虎尾一樣的長刀铿的一聲落地，而他跌撞着倒退出幾步，雙眼重新聚焦，迷茫道：“發生了什麽……”

眼看他竟能恢複，陳筊大喜過望：“竟然真的可——”

話音未落，一聲利刃捅破血肉的悶響驟然響起！

金尾虎瞪大雙眼，低頭看去，一把閃着金光的長劍穿心而過，濺出的鮮血甚至有不少都落在了柳無歸和陳筊的臉上！

“錯金……”

阿黃倒吸一口涼氣，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被抽了回去，金尾虎高大的身形一晃，轟然跪地，而他身後站着一個臉色陰沉的男人，不是淩仄又是誰？

“你不該回來。”

淩仄看見阿黃，只說了一句便一劍向着陳筊刺去，柳無歸拿劍去擋，卻再次吃了劍不夠好的虧，咔嚓一聲，他手中的無名劍再度碎開，柳無歸不得已，只能直接用身子去接，結果就在這時，一股駭人的罡風猛地襲來！

女人厲聲道：“淩仄，跑什麽？你的對手是我！”

頃刻間，柳無歸三人幾乎是被沈莫問帶來的氣浪直接掀飛出去，女人使出的一步春殺氣騰騰，而她的兩只手腕汩汩流血，鮮血将那身洗得發白的練功服染得血紅，但沈莫問臉上非但看不出半點虛弱，反倒如同聞到腥味的野獸，大睜着眼，直勾勾地盯着淩仄。

過去柳無歸從未見過沈莫問這副模樣，只覺得頭皮發麻，而淩仄見狀也不戀戰，向外奔去，沈莫問緊随其後，兩人的腳步聲轉瞬間便消失在了懸劍閣外！

“師父！”

阿黃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便要跟去，柳無歸一把拉住她：“我師父現在不正常，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死我也得去！”

阿黃一把揮開他的手，人轉眼間已經不見了，而陳筊意識到不對：“ 淩仄将沈莫問引出去了，難不成是在圖謀什麽？”

比起先前那些只知滿大街亂砍人的歪瓜裂棗，一個瘋了的沈莫問顯然要可怕太多，陳筊心中一陣發寒，身後有人叫住了她：“小筊兒別跑！”

她回頭，滿身是血的白澤守急奔而來，許是因為活動不便，他邊追邊摘下身上的首飾，竟是随手将那些價值連城的金玉戒指丢了一路。

白澤守言簡意赅道：“你送的信我收到了，我們猜到此毒放血可解，所以沈女俠憑着自傷神志還在，小筊兒，趕緊進去看看裏頭幾位大人的情況，淩仄我去追。”

丢下一句，白澤守足尖一點也跟着消失，柳無歸下意識想跟，但這一次，卻是陳筊拉住了他。

“還是先顧這頭吧，很快就會有更多人來到這兒，而裏頭可有好大一個爛攤子等着收拾。”

陳筊眼底閃過一絲陰沉，低聲道：“今日懸劍閣中發生大禍，在被遞了請帖的六人之中，只有白澤守和沈莫問活了下來……孩子她爹，事到如今，你我是同一條船上的螞蚱，應該能明白我在說什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