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忍賊 十五】

【無忍賊 十五】

阿黃已經記不清，這是她第幾次回到這個洞xue中了。

一回生二回熟，阿黃幾乎沒有猶豫就邁開步子，開始向着黑暗洞xue深處走去。

而這一次，那些巨石沒有再來阻攔她，同樣也沒有聲音在呼喚她，她只是獨自往下走去，就好像她曾經千百次來過這裏一樣。

經過漫長的跋涉，她終于走到這洞xue的最深處。

在漆黑的地底，藏着一大片廣袤暗沉的土地，上頭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小的能容一人進入，大的則堪比一間屋宅，其中黑沉不見底，但卻時不時傳來一些窸窸窣窣的動靜，就像是有什麽活物正寄居其中。

為了看清那裏頭到底有什麽，阿黃輕巧地跳下了高臺，走到其中一個孔洞前往裏望去，只見，裏頭有一團白花花的東西，像是蛇，又像是盤踞在蟲xue裏的蠕蟲。

阿黃喊了一聲，那東西擡起頭，臉上依稀能見到五官，原先應是一個人，阿黃心頭一跳，再去另一個大一點的洞窟前張望， 這裏卻好似一間屋宅，甚至在石頭上雕出了簡易的石床石案。

除了剛剛那些白色的東西，還曾經有更為正常的“人”住在這裏。

阿黃腦子裏恍恍惚惚，既弄不清自己是誰，也弄不清自己究竟為何在這裏，她本想跳進那間屋宅似的深洞裏搜索一番，卻忽然感到腳下的土地開始震動，瞬間，那些大大小小的洞窟裏都傳來一種非人的尖嘯，而後，洞的最深處倏然睜開了無數只眼睛，開始慢慢地眨。

阿黃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冷了下來。

原來，面前這些居住着蛇與人的洞窟，是一只只眼窩，在這片寂靜的地底，一切活物不過是被圈養在眼中的蟲豸，是與神同生共死的肉塊。

大地繼續震顫，那些已經與岩石長在一起的眼睛轉動不停，掉落的石塊甚至砸死了一些蠕動的蛇群，引來更多此起彼伏的尖嘯。

它是在找她。

阿黃後知後覺，她想跑，但已經遲了。

下一刻，那些眼睛全都望了過來。

“別看我！”

阿黃猛地從噩夢中醒來，起身的動作太大，驚醒了睡在不遠處的柳無歸和陳筊。

兩人齊齊撲了過來：“你怎麽樣？”

阿黃渾身都被冷汗浸透，頭痛欲裂地捂着腦袋，面前的一切東西都帶着重影，而房間裏就像是站着數十人在說話。

“小離兒，說是你的金鱗功又有長進了，快練給爹看看。”

“星歸其位……”

“大小姐，有人在莊門口叫陣，好像是個三清來的毛頭小子，你要去看看嘛？”

“星歸其位……”

“想要成非人之事，自然需要非人之法，諸位，若信得過我，便随我去尋三業賊吧。”

“ 寤兮……”

“阿離，我會等你回來。”

“ 寤兮……”

對話的間隙塞滿了古怪的尖嘯以及不祥的低語，一些不屬于此世的聲音連同無數記憶被強塞進她的腦袋，有那麽一瞬，阿黃幾乎想要放棄，就這麽沉回那片黑暗裏，或許還會痛快一些。

然而，就在她的神志瀕臨崩潰之際，兩雙手強行将她快要摳進眼睛的十指掰開，将她圈進了懷裏，阿黃的神志被強行拉了回來，在重重的鬼影之中，她看清了面前的兩張臉。

“阿黃！沒事了！”

陳筊将額頭抵上來：“我和你爹都在這兒了，沒事了……”

在陳筊的安撫下，奇跡般的，阿黃腦袋裏那些紛亂的記憶不再四處橫沖直撞，她重重喘息，好似回到人間：“我究竟是……”

柳無歸豎耳聽了，守在外頭的人沒有反應，多半是這兩日在谷底連軸轉，早已人困馬乏。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他們三個都吃了散功藥，但靠着這裏連綿的大霧以及柳無歸和阿黃的夜眼，想要強行脫身也不是不行。

他低聲同陳筊說了此事，但陳筊卻搖頭：“現在脫身對我們沒好處……不如借天樞和章易之手，去找最後一賊。”

柳無歸一愣：“但如果真的全找到了，豈不是……”

陳筊道：“無論是百相草還是人手貝都是取之不盡的，即便今日不見光，只要乾爹和你師父還在，就總會有見光的一日，我們現在需要找的是後手。”

“後手？”

“解藥。”

陳筊幫阿黃順着背，言簡意赅：“阿黃在這裏，就證明祭品可以重新恢複正常，我們需要重新走當年方慈帶十八子走的路，幫助阿黃徹底想起來當年發生了什麽，這樣，我們就可以知道她是如何恢複的。”

阿黃剛剛緩過來一些，勉強擡起頭，虛弱道：“我剛剛是想起了一些東西，我覺得我好像就是……”

那些雜亂的記憶顯然都屬于同一個人。

阿黃猛地睜大眼：“我想起了很多，黃間離的記憶。”

陳筊和柳無歸對視一眼，緊張地抓住了她的手：“想起了多少？”

阿黃再次捂住前額，她一次性恢複了太多記憶，一切都雜亂無章，當她試圖從中尋找，想起的卻都是諸如萬華山莊賬目上有多少金錠之類的冗雜細節。

就好像有人将黃間離的全部記憶無論大小，全都挖了出來，随意地丢在一塊兒，然後又一股腦地塞進了她的腦袋裏。

“……我也說不清，所有東西都是亂的。”

阿黃艱難開口，她如今的記憶太過龐雜，想要厘清堪比大海撈針，更不要說，還有新的東西被填進來。

阿黃忽然發現，她記得這個房間裏的每一樣東西，明明只掃過一眼，但她卻能記住這房裏有幾只琉璃罐，裏頭盛着幾只眼珠和手指。

她震驚道：“我好像……突然變得和娘一樣……”

陳筊一愣：“什麽？”

阿黃顧不上回答她，搖晃着站起身，随便拿起一本牆上的醫書，看兩頁就合上，閉上眼，她的眼前卻清晰地出現了那書上的每一個字。

阿黃喃喃道：“我也能過目不忘了。”

陳筊和柳無歸的臉色驟變。

按照推測，阿黃是一個已經被大眚打上烙印的祭品，卻被強行恢複了人的樣子，而如今，她竟又開始有了谛聽的神通。

陳筊不再猶豫，将阿黃拉回了身邊，尋了一個離門最遠的角落，告訴了她之前發生的一切。

阿黃安靜地聽着，直到陳筊說，他們懷疑黃間離可能根本沒死，她的指甲終是掐進了肉裏。

一個長得和黃間離很像的人，如今還擁有了黃間離的記憶……她又還能是誰？

阿黃想起當時淩仄躺在自己懷裏的眼神。

在生命最後，淩仄是否有那麽一刻真的将她當成了黃間離。

如今這一切已經再也不會有答案了。

再一次，阿黃嘗試在那片浩瀚如海的記憶裏尋找十五年前發生的事，但即便是陳筊自小就能過目不忘，也花了好幾年才訓練出可以在記憶中任意翻找的本事，阿黃現在根本做不到。

“現在想不起來就不要勉強了。”

陳筊看出她的困境，嘆了口氣：“你不需要去想你是誰，無論你是黃間離還是任何人，我和柳無歸都不會舍棄你。”

阿黃不由一怔：“可是……”

柳無歸将手放在她的頭頂：“我明白，突然知道你自己是誰，卻又沒法一下想起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如果你真的是黃間離，是因為十五年前的造神計劃才失去了所有記憶，那麽，只要我們順着方慈的路走下去，你早晚都會想起來一切。”

小屋裏，陳筊與柳無歸的聲音柔和但鄭重，清晰異常。

阿黃看着他們二人，心知若她真的是黃間離，她便是殺死陳筊親族的兇手，同時，也是柳無歸生父造出的怪物，背負着方慈之死的真相。

他們三人，與世俗所說的親人沒有一點關系。

但如今，兩人身上的三毒只是平靜地流淌着，沒有什麽起伏。

似乎無論是柳無歸還是陳筊都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他們一起走到了這裏，無論他們是谛聽還是人，曾經有恩又或有仇，他們都是一家人。

瞬間，阿黃的眼眶通紅，一頭紮進了陳筊懷裏，悶悶地嗚咽起來。

這一次，阿黃哭了很久，直到她哭累了，柳無歸才拿出先前給她留的乾糧，苦笑道：“還行，這些人還指望我們幫他們找第三賊，沒打算餓着咱們。”

阿黃抹乾眼淚，其實如今的她根本感覺不到饑餓，但卻還是接過乾馍，咬了一大口：“可是我們現在有第三賊的線索了嗎？”

聞言，陳筊閉上眼，她早已想過這個問題。

她不會平白無故就成了谛聽，十八子當年更不會莫名其妙就找上她的親族。

“傳說中，三業賊落在北海旁的三省，朔遼有無厭賊，岱海有無忍賊，現在只剩下燕畿了。”

“當年，叛軍之所以選在三業峽集結，是因為此地人煙稀少，方便隐匿行蹤，但這些遼人并不知道，三業峽無人敢住是因為它背靠太一，甚至有傳言，曾經的南梁明淵帝在戰敗後，就是獨自走入了三業峽附近的山洞裏……”

陳筊深吸口氣：“現在想來，明淵帝或許并非随意走進那裏……無明賊，多半就在三業峽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