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甘露田 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甘露田 十三】
一番折騰,待到柳無歸和阿黃将所有屍體埋回去又趕回客棧,太陽已經西斜。
柳無歸頭痛得難以支撐,進房本想打坐,阿黃忽然冷不丁道:“爹,你和我說實話,你在外頭有沒有二房?”
柳無歸大腦一片空白,茫然睜眼:“什麽?”
阿黃拉凳子坐到他面前,臉上露出了與她年紀不符的成熟和嚴肅:“娘身上嗔念本就重,跟爹你在一起的時候更重,按道理說,她都能陪着你上賭坊了,一般的事肯定不會讓她如此惱怒,阿黃這兩天左思右想,突然想起,之前在無憂市聽說,有個人在外頭找二房,被他老婆砍成了八塊……爹,老實說,你是不是也對娘不忠了?”
柳無歸:“……”
雖說阿黃說的連半個字都不對,但如此一來,柳無歸也終于可以确認,自己這兩天感覺到的并非錯覺。
自衡陽山回來後,陳筊對他的态度确實古怪。
但是……為何?
柳無歸最怕這種無法靠直覺得出謎底的事,還未想出個所以然來,阿黃再次追問:“爹,所以你到底有沒有……”
“我沒有。”
柳無歸頭痛萬分,不敢讓阿黃再胡亂猜測下去:“你娘她……是對我萬分重要之人,我絕不會做背叛她的事。”
柳無歸這話說得極其鄭重,阿黃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沒有發現他的心緒有所波瀾,這才終是松了口氣。
“那就好,話本子裏都說,只要不是這種錯誤,應當還有挽回餘地。”
阿黃露出笑容:“那無論有什麽誤會,爹,你之後一定要找娘說開呀,我感覺得到,娘還是很在乎你的,只要說開了一定就沒事了!”
“……爹明白。”
柳無歸應下,心中卻想,方慈失蹤了十五年,而其餘十八子已死,這世上唯一可以與他分享那段噩夢的人,恐怕也只有陳筊了。
或許,他們真的可以一起拼湊出十五年前的真相。
之後,柳無歸在房中打坐了一個時辰,腦中鈍痛漸漸散去,他帶着阿黃下樓吃飯,恰逢陳筊從外頭風塵仆仆地進來,見到桌上只有兩個可憐的素菜,她二話不說便又讓小二加了一道肉羹和一道肘子。
柳無歸如今已經漸漸習慣了陳筊這般闊氣,看着阿黃的眼睛瞬間亮起來,不由嘆氣:“夫人去哪兒了?”
“去找同僚打聽些線索。”
陳筊猛灌了一杯涼茶:“得虧東家這些年什麽都寫,這才到哪兒都能尋到熟人,一問就清楚了,當年那三家門派到底有沒有用藥害過人,還有那些死在李半仙家中的藥童到底來自哪裏。”
柳無歸一驚:“你東家連這個都能查到?”
陳筊哼道:“這有何難?我東家的人脈雖比不上天樞閣掌門危月燕,但手下養的人可不比二十八星要差,回春散既然一度風靡,那也算是個寶物,我東家愛寶如命,自然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她說道:“青雲閣天一書院和鐘氏都曾有死對頭忽然暴斃,像是大盜飛鳶便是突發走火入魔,從百丈懸崖上墜亡,而他本是青雲閣前掌門的師弟,兩人因掌門之争一直水火不容……當然,這些門派動手之後人心不穩,很快開始了內鬥,如今都早已不在江湖之中了。”
之後,陳筊又拿出一份名單來,正是三年前那些燒死藥童的名姓,其中年齡,出身,記錄詳實,十六人一人不差,幾乎像是……一份從官府裏謄抄下來的籍帳。
柳無歸心中一沉。
出手闊綽,廣結人脈,消息靈通,膽量不凡,連沈莫問這樣殺人不眨眼的武癡都敢胡亂編排。
陳筊的東家做的雖是江湖裏的生意,但恐怕當真是和廟堂裏有所牽扯。
陳筊說道:“過去,李半仙手下也有過藥童出師,但不知為何,這些藥童在離開那之後就全都不知所蹤了。”
阿黃面色悚然:“不會是說這些孩子也沒有善終吧!”
“這就不知道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事這城中應當有人知情。”
陳筊指着那名單中一個名叫宋阿白的孩子:“十六年前死去的藥童大多出身貧苦,住在城外,就只有這一個,原先家中在衡陽城裏做些小生意,但因為他爹好賭,不久就将家財賠了個乾淨,如今,應當也就剩個破屋子了。”
吃完飯,三人很快便在城東找到了宋家的破屋。
阿黃上前敲門,結果卻聽屋後傳來動靜,柳無歸反應極快,眨眼間便從後牆上扯下一個人來,正是宋阿白的親爹,宋榮。
陳筊看他摔得灰頭土臉的樣子笑眯眯道:“跑什麽呀,真要還不上債,我們剁你手腳就是,有四條呢,別怕。”
宋榮臉色一白,跪倒給他們磕頭:“我不敢了!再寬限兩天,你們知道的,我兒子都沒了,什麽都沒了……”
“你還敢提你兒子?”陳筊冷笑一聲,“三年前他被燒死在城外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兒子被人埋在那片廢墟外整整三年,都說他現在給李半仙當了童子,你就不怕他半夜來找你嗎?”
陳筊故意字字都戳在痛處,果真,阿黃很快就看穿了宋榮心思,小聲道:“心緒起伏不定,應是十分心虛……三年前之事,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麽?”
直到這時,宋榮才終于反應過來三人并非債主,竟是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嚣張道:“此事與你們何乾,信不信我……哎!”
話未說完,柳無歸一腳就将人踹進了院子裏,關門動作一氣呵成,熟練得就像在自己家。
“對不住,習武之人,拳腳向來動得比腦子快。”
柳無歸這一腳卻下得極黑,宋榮給他踹的向後滾了兩圈,正是七葷八素地站不起來,頸上卻已一涼,柳無歸的劍鞘抵住了他的脖子。
“要不是你們将人丢在那兒不管,我也不會又挖又埋一個下午。”
柳無歸冷冷道:“為人父母,當成你這樣實在令人不齒,孩子都死了三年了,你要是怕遭報應,現在就給我說實話,為何要将宋阿白送去李半仙那裏。”
宋榮也不瞎,看出面前這病痨鬼一樣的青年武功不俗,于是頃刻間又變回了原來那唯唯諾諾的樣子,哀求道:“這位大俠,真不是我不想說啊,那李半仙把我兒子帶走做了仙童,我這個當爹的難不成還能不答應嗎?”
“仙童?”
陳筊嗤了一聲,神仙索卷上宋榮的脖子,将他從地上直接拉了起來:“你若真信他成了仙童,只怕早就在家中撮土焚香,求他保你逢賭必贏了吧?結果你現在連塊碑都不敢給他立,還敢在這裏說什麽成仙了?”
事到如今,陳筊也看出這老東西怕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她脾氣上來,一使力,神仙索登時纏緊了一圈,如同一條白蛇死死絞着宋榮的脖子,直叫他進氣少,出氣多。
陳筊冷笑道:“老賊,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實話,否則今晚我就将你吊在李半仙的宅子外頭,看看那姓李的收不收你。”
說罷,她手上一松,宋榮再度摔倒在地,他趴在地上劇烈咳喘,心中卻驚駭不已。
面前這三人瞧着像一家子,結果卻是一個比一個狠,當着閨女的面,就差要直接殺人了。
到這份兒上,宋榮又哪裏還敢打哈哈,爬起來說道:“其實就是孩子他娘過世之後,家裏實在是揭不開鍋了,當時我就想着,把這孩子送去學門手藝。”
柳無歸皺眉:“什麽手藝?做藥?李半仙終年只做一種藥,冒着孩子身死的風險将孩子交給他,究竟有何好處?”
宋榮乾笑一聲:“這個嘛,也是我偶然聽說的,說那李半仙之所以能和衡陽山裏的地仙交好,是因為他是乩童出身,可以通神,所以我就湊了點錢,把孩子給送過去學手藝……”
“乩童。”
陳筊臉色驟變,她已然想通,為何三年前,那些藥童會在大火中笑着起舞。
那并非是因為快活 ,而是因為……他們起乩了。
陳筊皺眉:“雖說古籍裏常說,乩童是被天命選中之人,但實際大多數的乩童都是被藥物催出來的,若李半仙做過乩童,一定深知其中關竅,以此求得了甘露。”
阿黃恍然大悟:“這樣說來,服下甘露後的症狀确實很像是起乩,只不過劑量小的話還能醒,劑量大的話就……”
直到這時,三人才終于明白,為何宋榮會冒着風險将宋阿白送去李半仙那裏。
比起制藥這樣中規中矩的營生,做乩童可要賺得多。
只是,起乩一事向來玄妙,若是成了一門能被輕易教會的手藝豈不自砸招牌,于是,李半仙對外從不言明此事,那些被收來學乩的孩子,也都統統成了他座下“藥童”。
藥童們的爹娘都盼着自家的孩子能成為招財樹,殊不知,李半仙教起乩的辦法,就是在需要為回春散試藥的時候,讓孩子們服下甘露……
“哈,這還真是一魚兩吃。”
終于,想明白一切的陳筊氣極反笑,竟是忍不住用神仙索在地上狠狠一抽,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鞭印。
“我現在總算明白,為何瘋疫會因這畜生而起了……”
她咬牙切齒道:“這姓李的确實當之無愧,是這世上頂頂貪得無厭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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