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子 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八子 二】
直到這一刻,柳無歸也終于确定了,阿黃帶他們來的地方有人跡,三年前,她或許真的就來自這裏。
他叫上陳筊,背起阿黃,兩人在近處仔細看了那劍,卻發現這把劍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麽殘劍,在拂去灰塵後,此劍劍鋒寒光凜然, 劍格處更是刻着小小的兩個字:伏虎。
陳筊腦子裏嗡的一下:“這是十八子中,三清李川的伏虎劍!”
柳無歸更是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他是沈莫問之徒,自是知道三清山會在每個弟子入山時贈一把寶劍,沈莫問的驚鴻劍便是三清的上一代掌門清微子贈與她的,而六合劍,殘陽劍,乃至淩仄那把被沈莫問劈斷的虎睛劍都出自三清的劍爐,制作工藝都有相近之處,絕無被旁人造假的可能。
他們眼前這把,确實是貨真價實的伏虎劍。
柳無歸睜大眼:“究竟是什麽人,将它插在了這兒?”
他雖是這麽問,但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畢竟十五年前,十八子最後只活了一個人。
在召出武仙後,除了方慈以外的十七人皆是屍骨無存,更有傳言稱,那十七人都早已登仙而去,而他們的兵器自然也随着主人一起,被埋葬在了三業峽中。
只是,三業峽雖然同樣背靠太一,但距離此地尚還有百裏之遙,伏虎劍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也只有一個。
陳筊咬牙道:“方慈曾經來過這兒。”
整整十五年,沒有人知道方慈離開燕畿之後究竟去了哪兒,但如今,他們竟是在太一的迷宮裏找到了方慈的足跡。
兩人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向着黑暗深處奔去,而越往下,他們周遭的人跡就越多,甚至,在岩道的一旁還散落着并未腐爛的麻繩和木板,似乎曾有人用這些工具搬運過重物。
柳無歸心跳如雷,雖然他一直想要見到生父,卻也從來沒有想過,兩人最後會是在這種情形下相見。
不多時,他們再次進入了一間開闊的岩洞,而又一次,他們在其中一條支路上找到了兩把短刺,正是分水刺宋魚的兵器。
十八子的舊物就這樣被人随手拿來當做路引。
迷宮中的道路好似無窮無盡,但尋着這些兵器往下,幾乎每個岩洞裏都有人為的痕跡,有時是一根早已熄滅的火把,還有時,則是一堆被壘起的石塊。
這下不論是柳無歸還是陳筊都十分确定,曾經有人在這裏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他行色匆匆地穿梭于黑暗的洞窟,好似一頭與世隔絕的野獸。
阿黃始終未醒,安靜地趴伏在柳無歸的肩頭,事到如今,他們也已經不需要阿黃的指路了,十八子的兵器陸續出現了七件,随着那些人工痕跡變得越發明顯,柳無歸有種強烈的直覺,他們已經快要走到頭了。
再次走完一條長長的甬道,黑暗中,柳無歸忽然倒吸一口涼氣,一把拉住了陳筊:“我們到了。”
火折子的光照範圍不夠廣,陳筊一開始并沒有看到柳無歸所看到的東西,直到,她向前走了兩步。
黑暗中,一條石頭做的大船靜靜地陳在洞xue中央,因為太過巨大而怪異,以至于陳筊一時間甚至以為自己是看錯了,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
但那确實是一艘船,有一人高,占滿了大半個洞xue,而在船的周遭,還分布着一些石凳石桌,甚至還有一張石床,就和他們在“仙人洞窟”裏所見一模一樣。
而陳筊這時忽然想到,方慈年幼時曾經數次出海尋親的故事,船本就是方慈與仙結緣之物,若沒有那次出海,方慈便不會開始探尋世間奇聞轶事,更不會在多年後找到召仙下凡的辦法,由此成為舉世聞名的英傑。
陳筊還在出神,柳無歸卻已等不了了,他将阿黃放在外圍,徑直向那船走去,很快發現,這艘石船其實是由兩個部分組成的,船只本體和甲板,兩者拼合在了一起,稍稍歪斜,乍一看,竟更像是一只沒有被封死的棺材。
柳無歸後背瞬間冷汗直冒。
他不敢想象,若世上當真有這樣大的棺材,那它到底是用來裝什麽的。
而如今它的蓋子開着,究竟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合上,還是裏頭有什麽東西逃了出來。
陳筊也走上前來,她繞着石船走了半圈,忽然說道:“‘ 棺,貫也,以木為之,貫著其中也;又謂之舟,屍舟也’,說的便是,棺與舟實際是一回事,因為無論黃泉還是忘川,都是河,若想将死者渡去彼岸,便總需要一條船。”
然而,在地底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生生鑿出一條這樣的“渡船”,不管怎麽想都叫人毛骨悚然,柳無歸不願一直盯着這艘船看,乾脆将注意力轉去了不遠處的石桌石凳。
比起衡陽的仙人洞窟,這裏被廢棄的時間顯然不長,以至于床榻上的被子甚至還沒完全爛完,石桌上更是羅列着數本早已腐朽了大半的紙書,其中內容大多已看不清,便是陳筊來,也只能辨別出幾個怪異的字,寫着一些諸如“改命術”之類的古語。
“改命應當指的是洗髓和換神,也就是讓人忘卻前塵,再改頭換面的秘法,是人飛升成仙的必經之路,在許多偏門的古籍裏都有過記載,還有過很多不同的版本。”
陳筊見多識廣,很快說道:“只是這些文字存在的年代距今至少有兩百年了,無論是誰住在這兒,他都一定能讀懂這些古文字,而這樣的人翻遍天下恐怕都找不出幾個。”
柳無歸越聽心裏越沉,他知道陳筊在暗示什麽,十五年來,天下人人皆知,武仙公是博古通今的奇才,而他對一些前朝的奇聞雜事尤為感興趣,早在雲游天下時,便四處收集古書,似是想要從中窺見更為古老的秘密。
于是,柳無歸也嘗試着翻了兩本書,只可惜,他的記憶裏什麽都沒剩下,無論是有關書,還是有關藏書的人。
一種莫名的焦躁湧上柳無歸的心頭。
此地距離燕畿分明只有不足一日的路程,但即便如此,他那聲名遠噪的生父卻只是一心躲藏在黑暗的地底,從來沒有來看過他,這究竟是為了什麽?
一旁的陳筊仿佛會讀心,低聲道:“那條船如果只是靠一人之力鑿出來的,恐怕需要好幾年的時間,你有沒有想過,方慈當年在離開燕畿之後,可能從來就沒有走遠?”
柳無歸捏緊了拳頭,他當然想過,若是方慈去到江湖上,這些年來不可能杳無音訊,除非,他藏身在一個所有人都無法去,也不敢去的地方。
兩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只石船上。
他們已經搜遍了岩洞,而要說這裏還有什麽線索,便只可能藏在那只船中。
柳無歸帶着陳筊翻上船頂,也是直到站在上頭,兩人才切實感受到這條船有多大。
從船頭走到船尾,竟要走足足二十步,這意味着這條船有将近四十八尺,已經遠比一般海邊漁民的漁船要大了。
陳筊皺眉道:“我曾聽人說過,方慈此人涉獵極雜,手中既有召喚鬼神的奇法,也有一些十分實用卻早已失傳的秘術,比如說,北魏工匠建造永寧寺塔時所用的搬運之術。”
“搬運之術?”
“永寧寺塔高四十餘丈,以土木建成, 《洛陽伽藍記》中記載,站在塔頂,‘視宮中如掌內’,甚至能聽見天宮的仙樂,尋常人力,又如何能搭建出如此巨塔?加之後來,佛塔被焚毀,民間便有傳聞,稱那是因為北魏工匠在建塔時,用了神靈之術搬運土木,以至于傷毀了北魏國運,致使永寧寺塔在建成後十八年便遭焚毀,塔消國滅。”
陳筊說着,已走到棺蓋開着的一角,這處縫隙剛好可容一個人進出,而她深吸一口氣,拿着火折子向下探去,卻發現棺材裏竟是空空蕩蕩,至少,在縫隙的這一邊,什麽都沒有。
兩人對視一眼,柳無歸率先跳進了石船之中,他本已做好了在裏頭看到屍骨的準備,但借由一雙夜眼,柳無歸卻看清,整個棺材都是空的,身處其中,他甚至聞不到絲毫屍體的腥臭,只有一股淡淡的黴味,萦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這是一具并沒有啓用的棺材,原先該埋葬在裏頭的東西,不見了。
這個念頭讓柳無歸很不想往深處走,然而,随着他的指尖觸碰到石棺的兩壁,他的臉色頃刻間就變了!
“陳姑娘,你快進來!”
他立刻出聲叫喊,保險起見,他們用神仙索捆着阿黃,算是留了一個人在外頭,也不會讓阿黃跑遠。
就這樣,兩人一同進入了石船,随着火折子照亮兩旁的石壁,陳筊的眼睛也跟着睜大。
原來,在這石棺裏,竟是密密麻麻刻滿了字,就像是隋唐時期會與死者同葬的“名刺”,石船裏所記載的,也正是原先應當被葬在這裏的死者生平。
不知為何,柳無歸的臉色蒼白至極,陳筊見狀下意識吞咽了一口,方才将火折子湊到了開頭的幾個字上。
上頭冰涼的陰刻刻着五個大字。
十八子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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