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厭賊 十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厭賊 十七】
阿黃不知自己是怎麽了。
她跟在柳無歸和陳筊身後,一起穿梭過漆黑的岩道,回到幽深的大海,而就在這時,阿黃忽然在本該寂靜無聲的深水裏,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道沉悶的聲響,如同雷鳴,正在他們腳下的深淵裏有規律地震動着。
是心跳。
阿黃向下望去,恍惚間,她的眼睛竟是能看清了,那團黑色不再是沉默的,巨大的岩石,而是一只早已無法閉合的巨目,正靜靜注視她。
阿黃在這一刻才終于明白。
人手貝不過是生在大眚眼中的蟲豸,是大眚的餌食,用來喂養被它選中的魚苗。
一瞬間,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在她眼前閃爍而過,巨大的地下岩層,匍匐的蛇群,遍地的奇花野草,還有無處不在的,如同眼窩一般深凹的洞窟。
這并非常世,而是萬丈深淵之下的另一片異土,其中藏着這世上唯一的神。
那巨大的轟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逐漸與她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閉上眼,阿黃茫然地向下沉去,黑暗和水漸漸吞噬她,直到,頭頂某處,有人忽然一頭紮進了水面,拼了命地向她游來。
柳無歸應是想來救她,但卻最終止于三四長之外,阿黃看着青年痛苦地掙紮,腦中針紮一般刺痛,她猛地清醒過來,迅速向上游去!
過去,阿黃從來不知道自己竟能游這麽快,就像一條靈活的魚,她甚至不覺得自己需要呼吸,轉眼間,她便已經到了柳無歸身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上了水面!
放心不下的陳筊早已不顧疼痛回來接應,卻沒想到繼她之後,柳無歸竟也會栽在海裏,沒好氣地給人拍背:“讓你去救人,沒讓你投水!”
好在柳無歸身體結實,嗆水反應遠沒有陳筊那麽嚴重,很快緩了過來,他撸開袖子,胳膊上早已是一片淤青。
剛剛阿黃将他扯上水面所用的力道,大得驚人。
他奇道:“阿黃,剛剛到底……”
話沒說完,阿黃忽然從懷中扯出了一大串灰白色的貝殼,因為剛剛出水,形似五指的貝殼開合着,不斷吐出殷紅的肉,看着就十分令人生厭。
陳筊睜大眼:“人手貝!阿黃你是怎麽潛到那麽深的地方的?”
阿黃茫然地看着被泡得發白的手掌,她的掌紋模糊成一片,身體似乎在發生着某種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變化,因為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可以在黑暗中視物了,甚至,她還能聽見遠處山崖上傳來氣急敗壞的人聲。
那是章易的人,正在朝他們這個方向折返。
“多寶跑了,他們追丢了。”
阿黃和柳無歸幾乎同時說道。
柳無歸難以置信地看向阿黃:“你能聽見他們說話?”
阿黃不知該如何解釋,但現在也沒時間在這耽擱了,他們既已經拿到無厭賊,就得盡快離開這裏,否則章易定是會對他們窮追不舍。
趁着夜色,柳無歸背着陳筊游回了岸邊,迅速藏匿進了山林裏。
三人的行囊取不回來,無奈之下,只得先擇了一處避風之地烤火,之後再做打算。
因為身上衣物都被血水浸濕,陳筊不得不将外衫全都脫下來清理,柳無歸下意識要去遠處望風,剛起身,手就被陳筊拉住了。
他連頭都不敢扭:“陳姑娘,我留這兒就真是占你便宜了。”
陳筊翻了個白眼,一把将人扯了回來:“我沒有換洗衣物,身子又弱,沒人在旁邊給我暖着,明日必然會得風寒……你難不成指望阿黃與我抱在一起取暖嗎?”
一旁渾身濕透的阿黃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爹,你就別別扭了,孩子都養了,橫豎也洗不清,你就從了娘吧。”
無奈之下,柳無歸只得坐回去,僵硬地摟過陳筊,側身将風都擋了去。
一番折騰,石家村已在數裏開外,柳無歸仔細聽過,章易并未追上來,而他們也終于有機會仔細看看先前撈出的人手貝。
柳無歸在地上刨了土坑,用樹葉鋪底,又在其中倒了海水,将人手貝放入其中。
然而,這些貝卻是一動不動,好似盡數死了。
陳筊眉頭緊皺:“如果這些人手貝當真是大眚養出的餌食,它們定是離不開大眚的滋養,遠離深淵後,應該會很快失去活性,若是想要将它們妥善留存,只怕只能學着那些谛聽先民,把它們制成乾貨了。”
三人都怕這來之不易的果實腐壞,不得不迅速行動起來,柳無歸去尋了些海邊光滑的卵石,用火燒熱後投入水坑,反複數回,水終是沸騰起來,很快便将人手貝盡數煮熟了。
之後,阿黃将裏頭的貝肉剜出來,以細布穿好,晾在一旁的枝頭。
遠州臨海,高處若是風大,明日便能晾乾。
做完這一切已是夜深,陳筊瞥着那一串形似嬰兒手掌一般的貝肉,實在想不到,這形似淡菜的東西竟就是無厭賊,整個石家也正因為它而覆滅。
她忍不住道:“這真的是我們要找的東西嗎?無厭賊,如此大名鼎鼎的仙藥,就這樣堂而皇之地長在海底下?”
在話本子裏,長生不死藥,不是長在天柱之上,就是長在湯谷之中,要去尋一趟,路上九九八十一難都算少了,又怎能就這樣輕易地被他們找到,還像是海帶一樣晾在了樹上。
陳筊越想越是荒謬,甚至在內心深處,她覺得這人手貝不像仙藥,更像是個陷阱,畢竟,從石家人的下場看來,這唾手可得的長生不死藥确實能讓人蛻去人的皮囊不假,但是,卻也會讓人變成半人邊蛇的怪物,最終消失在海裏。
柳無歸道:“若是那些守在此地的先民還在,恐怕我們也沒法這麽輕易地取貝……不過,那些眚民在此地居住百年,既是為了看守,又為何會親自下海采貝?而且,他們采出的那些人手貝也沒能在最後幫上他們。”
此事他們之前就想不通,但事到如今,阿黃卻有些明白了。
她想到先前在海水中看到的幻象。
在那片深淵下,一切都和凡世不同,沒有兩足行走的人,只有匍匐爬行的蛇獸,沒有植被,只有扭曲的花草,那是一片與他們所在之地極為不同的土壤,若谛聽來自那裏,他們和人,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生物。
阿黃喃喃道:“對于人是毒藥的東西,對于谛聽而言,就只是食物,不會讓他們異變,只是用來果腹,所以,當十八子殺上門來,他們吃下人手貝也是無濟于事。”
此話說得篤定,好似她親眼所見,而柳無歸忍不住再次問起海下發生之事,只可惜阿黃對此也是一頭霧水。
阿黃無奈道:“我身上的謎團太多了,到現在為止,我都不知自己到底來自哪裏,仙公又到底對我做了什麽……或許,就只有順着仙公的足跡一直查下去,我才能找到真相。”
見面前二人神色凝重,阿黃又忍不住打趣:“ 不過這樣也好,去海裏走了一遭,竟是得了五感靈敏的神通,這下真成親生的了。”
這麽一說,三人都忍不住笑起來,不管怎麽樣,至少他們已經取到了一賊,還從章易的眼皮子底下溜了,是好事。
陳筊笑道:“我們這一家子可比章家那一家子強多了,章家兄弟一個賽一個的貪,生怕堵不住我乾爹的後路,竟還放了個二世祖出來,我倒要看看,這草包跟丢了我們,也沒有我們的能耐,到時要如何和他爹和大伯交差。”
經過這一回,陳筊算是知道了,要查和谛聽有關的事,當真需得有探洞的本事,至少,需得有柳無歸的夜眼以及她的腦子,這才能平安從深淵裏出來。
陳筊有些得意,戳着柳無歸的下巴調侃道:“說起來,孩子他爹,我之前還覺得方慈給你喂過無厭賊呢,畢竟,多寶說那些石家人個個五感靈敏,這不是和你一模一樣?”
當了人肉暖爐快一個時辰,柳無歸也終于沒再僵硬得像塊木板,順勢将她往懷裏攬了攬,苦笑道:“這話說得,我可沒變成蛇。”
“是啊,你沒變成蛇……”
陳筊笑着,腦中卻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阿黃說,無厭賊能将人變成怪物,但對谛聽卻毫無用處,因為,谛聽本就是仙,他們不需要仙藥也有神通。
而這神通他們今日已經見過了。
陳筊眉頭緊皺:“孩子他爹,你不覺得你我二人的神通在海下顯得太過好用了嗎?”
柳無歸沒聽明白:“這不是好事嗎?”
陳筊道:“你沒察覺到嗎?我們和那些先民一模一樣!要想在那些錯綜複雜的海洞裏搭建通路,他們必須得有夜眼,也必須得過目不忘,若非如此,他們是不可能順利采到人手貝的。”
瞬間,三人的臉色巨變,阿黃震驚道:“可那些先民不是谛聽嗎?”
她看着面前的柳無歸和陳筊:“難不成,你們二人其實……都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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