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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田 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甘露田 五】




打坐不過半個時辰,柳無歸就聽到了外頭街上的動靜。




馬蹄聲,腳步聲,還有一種……十分怪異的鈴音。




那是追魂鈴的聲音。




燕畿城中人人皆知,懸劍閣劍首淩仄手下有三大高手,管追人的三百面,管抓人的無常刀,和管審人的追魂鈴。




據傳,追魂鈴穆音原是個南疆醫女,長相甜美,手裏卻有一顆能叫人發瘋的蠱鈴,只需搖一搖,便是熬過千種酷刑的滾刀肉也只需一盞茶功夫便會哭爹喊娘地說實話。




自瘋疫發生以來,三百面一直蹤影全無,剩下的無常刀和追魂鈴忙得腳不沾地,除非有确切線索,絕不會突然現身。




柳無歸心中一沉, 沒有猶豫,立刻翻身上梁,也好在,那鈴音最終沒有停留,反倒直接朝無憂市去了。




怎麽回事?




他們是暴露了嗎?





柳無歸回憶先前種種,他打昏那瘋子時太過着急,出手太狠,恐怕還是留下淤青,像淩仄這樣出身三清的高手一驗便知,碼頭不但有旁人,而且功力不俗。




而整個燕畿當中,就只有無憂市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淩仄此時派來穆音,應是想将符合之人全都捉回去。




這般排查下去,只怕早晚會查到他頭上。




柳無歸暗覺不妙,又聽一輕一重兩道腳步直奔宅院而來,正是趕回的陳筊和阿黃。




“我們得走了,馬上去衡陽。”




陳筊一進來便說:“連着三起瘋疫,淩仄就算用腳也該想明白,他要是再查不出名堂恐有大禍臨頭,懸劍閣已是狗急跳牆,怕是馬上就要冤殺無憂市不少人,我們得抓緊時間查。”




随後,她三言兩語,将她與阿黃的“神通”和盤托出,顯然是信心滿滿,此去一定能有所收獲。




然而,柳無歸心中卻還有些疑慮。




他自小有些常人沒有的本事,對“神通”一事早已見怪不怪。




眼下真正讓他感覺奇怪的,是陳筊的出身。




單看外表,陳筊一身破爛,就連身上的裹布紮帶都髒兮兮的,像是個出身無憂市的小叫花子。




但問題是,出身底層,連吃口飽飯都很困難,又何以讀書認字,甚至飽覽群書?




此事柳無歸先前便感到奇怪,忍不住問:“之前沒來及問,夫人,你說那縣志讀過之人寥寥,那你是如何讀到的?”




他仔細打量陳筊神色,想從中看出一絲心虛,但陳筊卻始終雙目如炬。




她說:“很簡單,我看過原本,然後就整本背了下來。”




柳無歸一愣:“什麽叫做看過原本?”




陳筊好笑:“柳大俠,你知不知道現在書商之間的競争是很激烈的,我東家又不是做慈善,那自然是什麽好賣賣什麽。我十多歲便跟了東家,他教會我讀書寫字,之後便讓我在外搜羅,尋覓好本子,那本書也是這麽落到我手裏的,只不過後頭我發現開頭無趣,行文拖沓,怕是賣不出價,于是就沒有印,那書自然就被送給別人啰。”




一番機鋒,柳無歸沒挑出破綻,只得說道:“ 這麽看來,夫人你才應當進懸劍閣,畢竟要是懸劍閣裏有人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恐怕此案早該有進展了。”




“那還是算了吧,吃皇糧也得尋個好去處。”




陳筊嗤了一聲:“皇帝雖給懸劍閣撥銀養捕手,建公廨,但淩仄可沒法上朝……想當鷹犬不成,還要成天被罵走狗,這等爛到家的差事你想做我不攔着,但可別把我也拖下水。”




這話說得更是狂妄至極,柳無歸心中不由一沉。




究竟是什麽樣出身的人,不但對江湖中事了若指掌,還對朝中格局也頗為了解?




柳無歸小心揣摩,口中只道:“近日無镖,今日出發我是可以,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阿黃身上那些血污和泥點上。




先不說美觀與否,之後如果碰上懸劍閣的捕手來盤問,阿黃這樣肯定會引來懷疑。




陳筊也早已意識到這點,笑道:“我倒是不打緊,做這行早有準備,在城中不止一處存着行囊,拿了便能走,至于阿黃……現裁恐怕來不及,我是知曉這附近有幾戶人家的女兒與她身材相仿,就是……”




說到最後,陳筊忽然笑盈盈地看了過來。




瞬間,一股寒意竄上柳無歸後脊,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一個時辰後。




趁着懸劍閣還未在城門口設卡查人,柳無歸與陳筊頭戴鬥笠,帶着阿黃出了燕畿南門,直奔五十裏開外的衡陽而去。




陳筊懷裏的小姑娘換了一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雖不如原來那套好看,但阿黃卻很高興,一路咯咯笑個不停。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收到來自爹娘的禮物,雖然,是柳無歸從別人家院子裏順來的。




可想而知,一番折騰,柳無歸靠着打坐養回的那點精神氣又被蹉跎一空,騎在馬上兩眼發直。




他喃喃道:“我今日才知,養家糊口竟是這般累人,也難怪老镖頭成天勸我早日成家,原是看我過得太過舒坦。”




陳筊好笑:“這才哪兒到哪兒你就累了?也就是我眼瞎,看的上你,你看要換了別家姑娘,誰願意找個夜游神過日子?”




在此事上,陳筊不愧是寫出“沈莫問夜禦七女”的行家,明明上午才“喜當娘”,短短不過幾個時辰,她便好似适應了新身份,編起瞎話來眼也不眨。




得妻如此……是說若兩人真是夫妻,只怕日子不大好過。




柳無歸如今生無可戀,只盼着早日查出真相重打光棍,不得不強打精神趕路。




非要說,衡陽其實離燕畿不遠,但因一路上多是山路,加上他們出城太晚,才剛翻過兩個山頭,天便黑了。




柳無歸自小被親師父扔在镖局長大,早已習慣夜宿山林,然而,今日他畢竟還帶着“老婆孩子”,總不好讓兩個姑娘家跟着自己幕天席地地一躺。




趁着太陽還未落山,他尋着炊煙找到一處客棧,本想與陳筊湊湊盤纏睡個柴房應當足夠,誰想陳筊一進去,竟是直接拍了二兩銀子在掌櫃面前。




“開間上房。”




看着那白花花的銀子,柳無歸原本就不大清爽的腦袋不由開始犯暈。




而陳筊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此行既是為了書稿,那吃住行便都算‘公務’,皆由我東家掏錢……喜歡看沈郎壓七枝的人可比你想的多多了,柳大俠。”




不需坐班,還能報銷,天底下竟有這般神仙的差事?




柳無歸頭腦發昏,阿黃卻興高采烈地撲進了陳筊懷裏:“娘,我還沒住過客棧呢。”




“那今日娘便帶你住了。”陳筊摸着阿黃腦袋,“不光如此,還有熱飯菜吃。”




她拉着阿黃上座,一口氣點了四五個菜,從牛肉到魚塊,闊綽得讓柳無歸牙酸。




忍了又忍,他終究還是沒忍住開口:“你東家到底是什麽來頭?不但敢得罪沈莫問,出手還如此大方?”




陳筊悠閑喝了口茶:“東家身份可不敢随便亂說,畢竟,乾我們這行也是很危險的。”




柳無歸不解:“危險?”




陳筊笑道:“武林中也不是人人都像是沈莫問這樣講原則,只殺該殺之人,你可知在沈莫問之後,其實我還寫過天樞閣掌門危月燕,稱他雖有算計天下之智,但因成天惦記着稱霸武林,患上了脫發的怪病,不得不每日戴假發示人……此刊出的第二日,便有人将《武林秘抄》挂上了懸賞,當日光是我的腦袋就能值八百兩,更別說我東家了。”




柳無歸:“……”




閑聊時,小二已陸續将菜端了上來,正殷勤地報着菜名,陳筊這時冷不丁問:“小哥,聽你口音,你應當出身衡陽,說起特産,你可有聽說過甘露田?”




這話來得突然,小二一愣,立刻搖頭:“小的沒聽過。”




“你騙人。”




桌子另一邊的阿黃立刻放下筷子,脆生生地插嘴。




她雙眼一眨不眨盯着來人,直截了當道:“若甘露是你從未聽過之物,你為何心緒忽起了波瀾?這不就是心虛?”




“這……”




小二臉色頓時一變。




“我就說,阿黃這本事之後定能幫上大忙。”




眼見阿黃“驗謊”成功,陳筊不由撫掌大笑, 又從懷中掏出十個銅板拍在桌上:“告訴我們,這些便是你的。”




如此軟硬皆施,小二終于敗下陣來,苦笑道:“幾位客官,小的并非故意隐瞞,只是你們問的這事兒着實有些晦氣,小的不想說,是不想壞了你們幾位的興致。”




“晦氣?”




柳無歸越聽越是莫名。




甘露分明是仙草,能治病救人的東西又怎麽能說晦氣?




難不成,甘露真的是引起瘋疫的罪魁禍首?




他一下就來了興趣,又聽小二無奈道:“幾位客官,你們說的這甘露過去确實曾是衡陽一絕,但那也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咽了口唾沫,小二壓低聲音:“就在三年前,甘露田忽然起了一場大火,一夜間,衡陽消失了數人,據說,他們都是給那種甘露的李半仙,帶到天上去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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