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子 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八子 七】
整篇銘文還有小半沒有看完,但陳筊的手卻已然抖得握不住火折子。
這些文字的描述極盡詳細,像是在編故事,但世上也只有陳筊才會知道,它沒有說謊。
她的記憶裏裝着一模一樣的東西,只是并不完整,甚至錯漏了很多非常重要的信息。
“怎麽會……”陳筊咬緊牙關,“怎麽會這樣……爹,娘,怎麽會因為這樣的事情就死掉。”
從始至終,方慈的語氣裏都沒有怨怼,只是詳盡地敘說着當日的一切,像是将一盆水倒出來一樣平靜。
見她神色崩潰,柳無歸接過了火折子:“之後我來吧,陳姑娘。”
陳筊已說不出話來,只是雙眼通紅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經不知自己到底該恨誰。
他們走向石棺的更深處,而在那裏,柳無歸再次在棺壁的刻字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念道:“我從來不信這世上有為善的神,所以即便要造出一個神來,我也只知如何造出一個殺神。正因如此,才有了報應,那一路上,我們殺了許多人,若是沒有殺死無辜之人,那些山人便不會視我們為死敵,而若是他們沒有視我們為死敵,之後的一切也就不會發生,至少,不會發生在方浪面前。”
在十七人自盡後,方慈自然沒有忘記自己該做什麽,他采集了毒血,将其制成了足以讓千萬人發狂的世間至毒。
為了造神,屍體同樣不能留下,方慈将他們都燒了,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因驚吓過度而高燒不退的孩子身上,再也沒想到事情竟會變成這樣。
本來,方慈上三清,提出造神計劃,正是為了方浪。
這個孩子的身體裏還流着一半他母親的血,方慈感覺得到,若是方浪一直跟着他,他心中不屬于此世的癡念只會越來越重,而他的心智并不足以承受,于是,方慈早已想好要在某日與這孩子分道揚镳。
方慈并非全然無情之人,在那一日到來之前,他想先幫助武林成就一番偉業,讓全天下知道方慈的名字,如此,即使這孩子注定要孤身一人長大,他未來的路也總會好走不少。
若是一切順利,在方浪去到南方後不久,他就該聽到父親的“死訊”,父子倆從此便相隔天涯,不複相見。
但即便是方慈也低估了方浪的執着。
這個孩子在最後關頭跟了上來,甚至還親眼目睹了殺戮,如今,為保住十八子乃至“武仙”的威名,方浪的記憶就必須得消失。
萬般無奈之下,方慈只得用了些過去在古籍中學來的法子,将方浪與那小姑娘的記憶都抹去了。
而在幾日後,方慈最終也兌現了自己的諾言。
一日深夜,他冒死施展幻術,潛入敵陣附近的水源,将那十七人制成的劇毒下在了流水裏,不足幾個時辰,三千叛軍主力神志崩潰,自相魚肉而亡,慘叫聲響了徹夜,直到翌日清晨,外出的哨兵回到軍帳,目光所及只有一地斷臂殘肢。
一夜之間,有關武仙的傳聞四起,荊王與遼人的聯軍本就因利而聚,如今聽聞神仙都站在了天子的那一邊,人心便如潰堤之xue,不出幾天,原先勢如破竹的叛軍隊伍便散了大半。
恰逢這時,五萬保節軍從南方趕來,遼人見勢不對,迅速退回關外,而兵敗如山倒的荊王于軍帳中自焚而亡。
來自前方的捷報傳到燕畿時,方慈正将懷中的兩個孩子安置在街頭,他特意選了兩處魚龍混雜之地,乞兒尤多,之後若是兩人醒來,應是能找到生路。
最後,方慈看了一眼記憶全失的少年,騎馬直奔宮中而去。
方浪既已失憶,便等同于是“死”了,方慈決定利用這個意外,為那些慘死在他面前的友人讨一個賞賜。
“黃間離曾道,此番浩劫,武林折損甚重,複蘇尚需時間,不能再叫旁人插手,我思來想去,方浪既已忘記前緣,不如讓他‘替我而死’,如此,我便以此為人情,向天子讨‘懸劍閣’,武林之事,專案專查,往後十數年中,朝廷不可再插手武林。”
行至石棺盡頭,柳無歸輕輕讀出了最後一句話:“我志不在此,懸劍閣落成後,便将劍首之位交于淩仄,而後十數年中,我一直尋找讓淵中之人歸來之法,可惜終究一無所獲,如今既知天命,便于此地立下此棺,悼已亡人,盼天下興——方慈。”
整篇銘文至此戛然而止。
十五年來,柳無歸第一次看到生父親手寫下的名字,卻是在一個棺材裏,他的指尖摳進細小的凹槽,忍不住笑了。
原來,一切都是錯的。
武仙并非神仙,只是毒血造就的狂症。
十八子也并非英雄,只是手上沾了無數性命的罪人。
而他的父親,那個一直以來大公無私,犧牲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只為救天下于水火的武仙公,從一開始踏上三清,就只是為了一己私欲。
這一切救世的宏願,殺戮的罪孽,以及,陰差陽錯的命運,竟只是始于一個方慈想讓他過得好一點的念想,僅此而已。
回過神來時,柳無歸的手早已被那些尖銳的棱角刺破,血很快注滿了方慈的名字,柳無歸後知後覺,方慈說他已知天命,便意味着這處棺材,也是他為自己選的埋骨地。
就像陳筊說的,這些年,方慈其實一直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他以為他将方浪與陳筊的記憶洗得乾乾淨淨,殊不知,陳筊自小體質特殊,過目不忘,方慈那套鄉野奇術對她毫無用處,而方浪雖被洗清記憶,但他過分脆弱的神志早已将那段最該忘記的記憶變成了一段無法抹去的噩夢,刻進骨血裏,反反複複,折磨了他整整十五年,直叫他最終走上那條方慈口中的“不歸路”。
他早就已經回不去了。
忽然間,柳無歸從棺材裏急奔出去,站在黑暗的洞xue裏怒吼:“你到底在哪兒!十五年來,我沒有一夜安眠,都是因為你!事到如今你怎敢就這樣消失!你怎敢留下這些就消失!”
瞬間,他的聲音被空曠的大廳分解,化作無數怪異的回聲,被黑暗吞噬,最終化為一片死寂。
方慈不在這裏,又或者說,他早已不在這裏了。
柳無歸忽然産生了一種強烈的直覺,方慈已經去了下面,他窮盡一生想要找到的事物都在太一下的深淵裏,而這也是為何方慈最終會選擇在這個地方打一口巨大的棺材,盛放他的過去和秘密。
只要下去,他就能見到方慈。
柳無歸盯着不遠處的黑暗,在他沒有察覺到的時候,他其實已經在往那裏一步步走去,而就在他将要離開火光的最後一刻,他身後有人虛弱地喊了一聲:“柳無歸,你給我站住。”
這個聲音就如同一盆冷水,頃刻間将柳無歸澆醒了。
就像是多年前,他在渾噩中被帶離山洞,卻在聽見女孩的尖叫時猛地清醒一般,柳無歸怔怔地回頭,發現陳筊剛剛艱難地爬出了棺材,正臉色慘白地靠在那巨大的石船上看着他。
她輕聲道:“我們的事情還沒了結,你想跑到哪兒去?”
事到如今,即便方慈已将那段往事完整地寫在了銘文裏,但柳無歸卻沒有恢複任何記憶,他的腦中仍然只有那段他無比熟悉的噩夢,而這讓他感覺毛骨悚然。
他找到了真相,然後呢?
他沒有見到方慈,他的記憶也仍然是一片空白,真相非但沒有帶來解脫,甚至還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絕望,因為柳無歸如今已經知道了方慈做這一切的原因。
如果不是為了他,方慈不會上三清,也不會動了去拜訪那些山民的念頭,天下或許不會這麽快太平,但是,十八子不會殺人,陳筊的族人也不會死,而他更不會反反複複,被困死在同一個噩夢裏十五年,去追尋一個會讓他墜入無邊絕望的真相。
回過神來時,柳無歸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陳筊的面前,他迫不及待地問陳筊:“陳姑娘,你有準備散功藥嗎?”
即便到了這時候,柳無歸記憶裏的阿角依舊只是噩夢裏的背影,他忍不住慘笑出聲:“對不起陳姑娘,我仍然沒有想起來,但是那也不重要了,對不對?”
陳筊咬着牙沒說話,過了許久,她才終于從懷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瓶子,正是不久前白澤守給她送來的藥。
陳筊好不容易才将一顆殷紅的藥丸捏在指尖,還未說話,柳無歸卻是直接低頭,從她手中吃下了那藥丸。
兩人以“夫妻”之名相處多日,這甚至是柳無歸第一次如此逾越,陳筊不由睜大眼:“你……”
湊得近了,柳無歸能聽見陳筊的心跳聲在變得急促,他知道她抓不穩劍,于是乾脆捉着她的手,握緊劍柄,将劍鋒抵住自己的胸口。
“我的癡已消了。”他輕聲道,“阿角,該還我欠你的命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