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厭賊 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厭賊 十四】
能夠清晰看出字跡的敘述至此戛然而止。
最後一張信紙上,雖然還能看出字跡,但與其說是寫上去的,不如說是畫上去的,石筝的筆觸狂亂,陳筊費力辨認,好不容易才從中認出幾句話。
“石家之貝皆落入石升之手,只得綁石沉海,尋貝報仇……”
之後的字已全然看不清了。
陳筊看着面前巨大的蛇窩,眼前浮現出一副駭人的場面。
五年前,石筝給自己尋了一具屍體做替身,随之縫好了完璧公子的屍體,因為無力報仇,只得劍走偏鋒,在身上綁了巨石,以此沉入常人難以企及的深淵,去尋人手貝。
這是一種長在海澗的貝殼,便是城中最善水的漁民都沒有那個本事潛入那裏,以至于多年來,遠州城裏甚至無人知曉,就在石家村外斷崖下的深水裏,藏着一種能讓人脫胎換骨的東西。
下沉的過程無疑非常痛苦,若非石筝水性極好,只怕還未沉到海澗就會憋死,而最終,當她在深海中睜開眼,借由身上散發着瑩瑩綠光的夜明珠,石筝看清,在幽深逼仄的海底深淵裏,生長着無數人手,正在随着水流搖擺不停……
石筝拼盡最後的力氣,拔下其中一只,塞進了嘴裏。
縱然大量海水在她張嘴的瞬間湧了進來,但就在吃下人手貝的那一刻,石筝還是感覺自己有哪裏變得不一樣。
她終于明白,為什麽過去她的爹娘總要她一起去海裏。
只要吃下這個東西,他們就不再是人了。
陳筊道:“石升明明吃過人手貝,但想要撈出新的,卻也只能回來求石老爺子,說明只吃一兩只,根本不夠從那海澗中出來,石筝為了能報仇,一次性吃了二十只,以至于上岸之後,寫前半段時她還是人,但寫到後半段時,她就已經不是原來那個石筝了。”
柳無歸心想,即便是有沈莫問那樣的功力,想要全憑蠻力将一個人撕碎也不是易事,石筝吃下人手貝後,竟只用了短短幾日便已到了這般境地,人手貝的功效,不可謂不駭人。
他皺眉道:“石筝殺了那五個聽信石升一面之詞的捕快,又為何不殺罪魁禍首石升?”
阿黃輕聲道:“或許是因為石筝很清楚,石升将石家的所有人手貝帶了回去,只要吃下人手貝,他本來也不會有好下場……這東西會把人變成怪物,難得善終。”
他們先前一直弄不明白,為何方慈要撒一個彌天大謊,不惜告知淩仄殺人制毒的法子,也要隐瞞武仙的真面目。
然而若是這叫人成仙的三賊都像是人手貝一樣,會讓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殺人如麻的怪物呢?
柳無歸喃喃道:“石家人來到石家村時,這裏已經淪為荒村,原來那些制作人手貝乾貨的人,不知為何消失了。”
三人對視一眼,陳筊道:“我們得回去,石家村裏應當會有更多線索。”
說罷,她将石筝的信燒了,追兵就在身後,一旦讓三賊落入對方之手,白澤守倒臺,他們也吃不了兜着走。
三人不敢耽擱,趁夜折返回石家村,而這一回,他們知道了石家村的往事,那幾間黑色石屋在月光的照耀下更顯出幾分陰森來。
按照石筝所說,那條海澗就在石家村的斷崖正下方,但即便石家人吃下了人手貝,也并非日日都能潛下去,而石筝作為一個普通人,甚至需要自墜石塊才能沉入其中,其深度可想而知。
三人回到村中仔細搜索,想要從中找到先人留下的線索,助他們潛入深淵,只可惜,石家人在這裏住了五年,痕跡早已被磨滅了。
柳無歸道:“石老爺在發現石家發了怪病之後,應是已經搜過一圈,若真有東西留下,他應該早有收獲。”
陳筊擔憂白澤守處境,煩躁地在原地踱步:“難不成就只能直接潛下去嗎?”
這時,一直一言不發的阿黃忽然走出屋子,走到斷崖邊,夜風吹着她的頭發,也讓她發亂的腦袋鎮靜了不少。
每次回到石家村,她都會有那種詭異的感覺。
阿黃看着腳下的高崖以及遠處漆黑的大海,十分确定,自己必然來過這裏。
尋着腦子裏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熟悉感,阿黃深吸口氣,回身走到幾間石屋中央的空地,如今這裏只剩下一片荒草,但在許多年前,這裏似乎曾有什麽東西……
阿黃蹲下身去,将兩手插進土裏,借由金鱗功飛快地挖了起來。
先前陳筊曾說,石家人下葬的地方很不合适,在石屋旁,無法擋風,以至于石家人的墳頭土沒兩年就給吹平了。
這本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石家人死狀凄慘,當日來的捕快為了做做樣子,甚至要将完璧公子的屍體大卸八塊,沒道理将草草就石家人葬在一個風水殺局上,給旁人留下話柄。
除非,他們沒有選擇。
铿的一聲,阿黃的指尖撞到了硬物,竟是一塊巨大的石頭。
陳筊和柳無歸在旁看着,忍不住問:“阿黃,你在找什麽?”
阿黃也說不明白,只能繼續挖,直到将上層的浮土全都挖掉,三人面前赫然出現了一片被鋪得極為平整的石群,看起來極為不自然。
陳筊神色一變:“難怪石家人都會被安葬在旁邊……這底下藏着東西!”
柳無歸立刻上前幫忙,與阿黃一起挪開那些巨石,陳筊用火光去照,卻見石頭下,無數森白的骨頭以及破碎的日用品散落在泥土裏,就像是有人刻意将它們全數掩埋在這裏一樣。
阿黃臉色慘白:“我覺得我好像……來過這裏,我知道這裏有東西。”
柳無歸咬牙道:“如果方慈帶着你來過,就更說明三業賊可能就藏在這兒。”
他從泥土裏翻出那些骨頭,将它們羅列在一起,很快發現被葬在這裏的屍骨數量甚至遠超石家人,老少男女皆有,就像是全族都被殺光了。
柳無歸下意識望向陳筊,後者臉上的血色早已消失:“怎麽方慈到哪兒,哪兒就會死人?”
他們最終将所有骨頭都找了出來,一共二十三人,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太久,大多數人的死因已看不分明,但被他們找出的骨頭許多都被打折,甚至還有兩人的頭蓋骨上有裂痕,顯然是生前與人發生過激戰。
這些人,是被人殺害的。
柳無歸道:“這些應當就是住在石家村的先民吧,他們用的日用品很多都是石器,而且,也都是用那種黑色的海石所做。”
他從屍坑裏翻出幾只黑色的石碗,工藝粗粝而古老,看起來甚至不是前朝之物,而來自于千百年前,除此之外,最為顯眼的便是幾只巨大的皮袋,本以為裏頭裝着雜物,但卻是空的,十分乾癟。
他們試圖從那些破碎的日用品中,尋找一些有關主人身份的線索,但可惜,石器上沒有一個文字,只是偶爾會出現一些蛇形圖案,那些生活在此地的先民就像是過着一種全然空白的生活,甚至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記錄。
陳筊心中一動:“乾爹說過,谛聽留在現世的記載非常少,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他們不願讓人找到他們,而先前在衡陽見到的那段文字,也是在吃完甘露後留下的,若非藥物影響,或許我們根本不會找到任何痕跡。”
“ ‘昆侖之虛方八百裏,高萬仞……面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之,百神之所在’,自古以來,要去昆侖,要想不死,都需通過重重考驗,若是三業賊傳說是真,那想取藥,就需得殺死看守。”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屍骨,忽然倒吸一口涼氣:“難不成,這些先民就是谛聽?”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無厭已失”。
無厭賊作為成仙的靈藥,本就由身為半仙的谛聽看守。
十五年前, 方慈為了造神救世,帶着十八子來到此處尋藥,最終,十八子竟是憑借人力,将這些半仙之軀的谛聽全數殺死了。
阿黃忍不住問:“但若是這些人都是谛聽,又怎會被屠戮殆盡?人……真的可以戰勝仙嗎?”
一陣陰冷的海風吹來,想到數年前發生在這裏的慘禍,三人不禁齊齊打了個寒戰,柳無歸卻覺得不太對勁:“即便是石筝這樣的小姑娘,吃下無厭賊後都可以大殺四方,這些人守着天下至寶,又為何直到死都不吃,難不成是有什麽顧慮?”
散落在他們面前的冰冷骸骨自是無法回答這些無解的問題。
三人又在屍坑裏翻找一通,确實沒有任何下海的工具,不由洩氣,但就在這時,柳無歸耳尖一動,說了句“有人”,一伸手,竟是抓住了一根朝陳筊射來的箭。
不遠處響起拍手聲,一個身穿道服的年輕人自黑暗中走出,剛一露面,阿黃就皺起眉:“他身上的貪念好重。”
小道士身後還跟着數十名侍衛,其中正包括他們白天見過的多寶等人,而小道士笑道:“幾位跑得好快啊,我想幫襯幾位,都得追在你們屁股後頭跑。”
雖然穿着打扮都像是個道士,但來人臉上帶着的笑容虛僞至極,倒像是宮裏的人。
“我姓章,名叫章易。”
道士笑道:“今日,是來助三位破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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