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神将刀 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神将刀 二】
當日晚些時候,柳無歸與陳筊二人帶着阿黃返回燕畿。
兩人本已做好了在城門口被懸劍閣攔下的準備,誰想,城門口卻是一片清淨,連半個捕手的影子都瞧不見。
陳筊心中生疑,一問之下才知,原來,這幾日追魂鈴穆音和無常刀金尾虎将無憂市攪得天翻地覆,消息傳到江湖上,惹來諸多門派不滿,以至于就在昨日,三堂派人送了信,當天下午淩仄就将人全放了。
“全放了?”
這些年來,淩仄在燕畿抓人鮮少碰到釘子,陳筊不由奇道:“誰啊,面子這麽大,能叫抓紅眼的淩仄放人?”
城門口的小販神神秘秘道:“我也是聽人說的,說那信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把斷劍。”
“斷劍?”
陳筊臉色一變,立刻就知道了來人是誰。
江湖中人人皆知,淩仄曾經與師姐沈莫問有過一場驚天動地的比武。
兩人在三清山頭打了三天三夜,将幾個三清祖宗留下的亭子夷為平地,最終,這一戰以沈莫問一劍劈斷了淩仄的佩劍虎睛,還逼着他将悟出的殺招教給自己而告終。
可想而知,心氣極高的淩仄又怎能忍得了如此屈辱?
當年,他本是名震江湖的用劍奇才,甚至與萬華山莊的大小姐黃間離情投意合,風頭正勁,結果,與沈莫問的一戰卻好似當頭澆下一盆冷水,将淩仄的雄心和臉面全都澆沒了。
于是,就在比武輸了的第二日,淩仄不聲不響叛出了三清,據說,還與沈莫問以斷劍為信物,約了來日再戰。
陳筊下意識望向身旁臉色凝重的柳無歸。
就在昨晚之前,她再也想不到,這看起來一臉死相的活屍竟會有個名震江湖的煞神師父。
也難怪在聽聞她胡謅沈莫問時,柳無歸會如此震驚。
這世上應該也不會有人比沈莫問自己的徒弟更清楚,那個女人到底殺了多少人。
将近二十年來,但凡在這江湖上混得有名有姓的武林大家,幾乎都被沈莫問遞過問劍帖,而其中敢應戰的,又有大半都死在了沈莫問手中。
此事要放在別人身上,恐怕此人早已慘遭武林圍剿。
但偏偏沈莫問殺人極有原則,她只殺不願教她劍招的手下敗将,如此一來,死在她手上的人幾乎都等同于是自願赴死,便是旁人想要替他們計較出頭也沒了法子。
不久前,聽聞柳無歸的出身,陳筊滿臉震驚:“沈莫問仇家遍布江湖,說不好出門喝碗馄饨都能遇上三四個,就這樣竟然還敢收徒?不怕此事傳出去,她的仇家立刻就殺上門來?”
對此白澤守只是笑笑:“所以說這小子将自己的身份藏得很好,要不是我來查,旁人也不一定能查出來,誰又能想到沈莫問唯一的徒弟甘心在一個小小的镖局裏做趟子呢?”
這樣說來,方慈的兒子竟是拜了沈莫問為師?
隐約間,陳筊覺得此事太巧,但再一想,柳無歸天生五感靈敏,這對習武之人可謂老天賞飯吃,想必沈莫問也是看中這點才挑中他……一如白澤守會一眼就在無憂市挑中自己。
她還真是小瞧了這個烏眼兒青。
彼時,陳筊在心中冷笑,面上卻是看不出絲毫。
她從小經歷巨變,又跟着白澤守長大,早就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的人情是紙糊的,宮裏更是如此。
白澤守是個貪心且精明的人,對于他而言,陳筊和他池中養的錦鯉,府中藏的珍寶沒有絲毫不同,不過是一件會喘氣的藏品,白澤守絕不可能容得下她的罪人出身。
也因此,不論是陳筊的身世還是她與柳無歸的糾葛都只能是一個秘密,報仇一事,終究還得靠陳筊自己動手。
“懸劍閣是十八子遺物,想要扳倒它并服衆,朝廷與武林缺一不可,小筊兒,你的法子确實可行,只不過,還需要好好利用你這位新上門的‘夫婿’才行。”
回過神來,陳筊想起不久前白澤守對她說的話。
“你帶着柳無歸一起往下查,日後待時機成熟,便将他沈莫問徒弟的身份公布于衆,讓天下人知道,三清三傑的徒弟帶頭想要搞垮懸劍閣,如此,武林做了惡人,朝廷就只需順水推舟,治懸劍閣的罪就行了。”
本來,不論是白澤守還是陳筊都以為,三堂忍了這麽多年,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結果卻沒想到,那幫老狐貍垂死掙紮,竟是将沈莫問本人找來了。
這些年,沈莫問特立獨行,殺人眼也不眨,加之與淩仄本就有舊約,如果借着比武的名義将淩仄處決,此事便是沈莫問的私事,算不得武林忘恩負義。
這是一招好棋,只可惜,終究還是漏算一步。
三堂并不知曉,早在沈莫問之前,她的好徒弟就攪合在了此事裏……既是師門所為,那便不是私仇,此時派來沈莫問可謂是弄巧成拙,堵死了自己的生路。
無論如何,武林都不可能将自己摘乾淨了。
想到這兒,陳筊冷冷道:“看來淩仄是該燒高香了,案子查不出來,沈莫問還來了,真希望沈莫問一刀把他砍了,這樣倒是省事。”
一旁的柳無歸沒吭聲,想必是不敢暴露自己和沈莫問的關系,陳筊默默翻了個白眼,拍拍阿黃的腦袋。
“我們得走了,沈莫問可不是什麽好惹的人,她要是替三清來興師問罪,只怕馬上淩仄就更要狗急跳牆,說不定,到時我們連醫館都進不去了。”
三人不敢耽擱,立刻趕去了春憐醫館。
因為擔心瘋疫會傳染,淩仄不敢将幸存者直接拉進懸劍獄,只得在城中尋了一處醫館安置,而比起懸劍閣裏的一衆好手,醫館弟子幾乎都沒有功夫傍身,甚至因為日日苦守此地,白天都累得兩眼發直,昏昏欲睡。
柳無歸看準時機,用百口哨吹出幾聲兇猛的狗吠,頓時,門口幾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別處,而陳筊當機立斷,帶着阿黃翻進了院子,柳無歸緊随其後,悄無聲息的掀開後窗,進了室內。
瞬間,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只見,醫館四周的窗子都叫木板釘死,地上一片狼藉,四處可見馊掉的飯菜還有淩亂的被褥衣物。
醫館也不傻,連淩仄都不敢帶回懸劍閣的人,醫館弟子自然也不敢貼身照顧,于是,他們每日都只将飯菜放在門口,偶爾才做清理,這也導致醫館內部幾乎已經到了無處下腳的地步。
阿黃緊緊捂着口鼻,小聲道:“這病又不傳染,将人一直關在這裏,才會很快要他們的命。”
陳筊哼了一聲:“将真正的線索放着不管,反倒去無憂市胡亂抓人,淩仄是不是被人下降頭了?”
一旁的柳無歸這時已顧不上說話。
他靈敏的五感簡直要了他半條命,不得不胡亂從身上摸出一條布巾抵擋惡臭,緩了好一會兒,才終于得以去觀察室內的情況。
醫館內共有七個幸存者,四男三女,都傷得不輕,其中甚至還有一人斷了一條手臂,被草草紮上了布條,如今傷口早已發臭長膿,還有不少蒼蠅正圍繞着亂飛。
這些人雖還活着,但個個神志不清,有些正抓着已不知放了幾日的飯菜往嘴裏塞,還有些則不停對着牆壁喃喃自語,好像身陷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幻夢之中。
按照先前的推測,瘋疫并非尋常毒物所致,而這些人之所以瘋了,是因為被他人的三毒所祟,像碼頭的瘋子,便是被李半仙上身。
換言之,只要能撬開醫館這些幸存者的嘴,他們應當就可以得到另外兩起瘋疫“藥引”的線索。
陳筊立刻問道:“阿黃,你能看清他們身上的三毒嗎?”
阿黃的目光掃過室內,指着其中三人說道:“他們三個,是嗔,很重的那種,爹娘你們靠近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他們随時都可能暴起傷人。”
她又指了另外四人:“他們四個是癡……這些是賭坊的人,那個斷了手的,應當是想把手鋸下來當籌碼用。”
說到最後,阿黃的臉上顯出幾分畏懼,好似想起傷心事,陳筊生怕她夜裏再度夢游,一把捂住阿黃的眼睛,示意柳無歸去看看離他們最近的那個老婦人。
暗淡光線下,那婦人披着白發,滿臉髒污,但只要細看就會發現,她穿着頗為華貴,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太太,在去寶興錢莊時突遭瘋疫,緊跟着就被帶到了這裏。
柳無歸本以為,比起先前碼頭上出身腳夫的瘋子,老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總該好對付一些。
然而,随着他靠近,柳無歸很快發現自己錯了。
女人雖然年過五十,卻好似一頭機警的動物,聽到動靜便猛地轉過頭來,而她手裏緊緊攥着的,是一根血紅的戥子杆,上頭還插着不知何人的,早已腐爛的眼珠。
“是你先招惹我的。”
老婦開口,聲音怨毒,幾乎像地獄爬出來的惡鬼:“要是沒有你,神将和江家,都該是我的。”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