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厭賊 十六】

【無厭賊 十六】

等了足有半炷香時間，心急如焚的陳筊才終于看到了從水底浮起的氣泡。

她本不是個膽小的人，腳下即便是萬丈深淵也不會眨眼，然而，一想到方慈就是這樣消失在深淵裏，柳無歸身上還流着那個瘋子的血，陳筊就忍不住胡思亂想。

待到柳無歸鑽出水面，陳筊一巴掌抽在他腦袋上：“一句話不說就往底下鑽，當我死了？”

一旁的阿黃這時也不裝了：“爹，娘是在擔心你。”

柳無歸苦笑：“怪我，但是我剛剛忽然想明白，谛聽是如何采集人手貝了。”

就在片刻之前，柳無歸給那水中的巨蛇吓了一跳，險些當場嗆水，然而冷靜下來才發現，那條蛇其實是由某種貝殼組成的，顯然是人為痕跡。

柳無歸立刻游了過去，本以為會在那裏找到一些文字，卻沒想到，巨蛇所在的位置卻是一個洞xue，而那個洞xue的頂部，竟有空氣！

陳筊吃了一驚：“海裏有空氣？”

不遠處的山壁上忽然傳來一陣嚷嚷，原是章易帶人尋小路繞了下來，多寶見狀道：“幾位大人，你們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水性好，可以趁着天黑幫你們引開他們。”

陳筊心知章易敢随意殺人，必是早已和遠州知州沆瀣一氣，多寶和那些捕快即使能跑的掉也不可能再留在這兒了，苦笑道：“趁着章易還沒找上你們，趕緊帶着家人離開這裏……近些日子都不要再露面。”

多寶再次謝過他們，随即就像一尾靈巧的魚一樣潛入了水中，他故意拍打出極大的水花吸引章易等人的注意，瞬間，無數箭矢落在多寶周圍，而他靠着鑽入水中躲避，向遠處游去了。

藏在斷崖下方黑暗裏的柳無歸豎起耳朵，聽到打殺聲慢慢遠去，擔心道：“這個章易來頭不小吧，他們這樣直接對着乾，不會被通緝嗎？”

陳筊冷笑一聲：“來頭是不小，當今三司使的侄子，算的上是如今皇帝眼前的紅人，但卻未必能風光很久。這夥人是靠着太一才進宮的，若是遲遲沒法找到太一的秘密，皇帝自然也容不下他們，所以，他們現在已經沒空和多寶他們計較。”

海水滲進傷口，陳筊忍不住擰起眉頭，柳無歸見狀想要把她抱去高處，陳筊卻按住他：“沒時間了，多寶再怎樣拖延都不可能在上岸之後僞造出四個人的腳印，我身上帶着石筝留下的夜明珠，帶我下去，還是一樣，你找路，我記路，如果有空氣的話，或許我們可以通過那些洞xue，走一段歇一段，然後到達更深處。”

柳無歸拗不過她，望向阿黃：“你行嗎？”

自落入水中，阿黃一直神色恍惚，聞言點點頭：“方慈可能帶我來過這裏，下去之後，萬一能想起更多的，說不好我們就能更順利拿到無厭賊。”

做好準備，柳無歸直接用神仙索将陳筊和阿黃與自己綁在了一起，三人深吸口氣，一起潛入了水中。

深夜，海水之中伸手不見五指，夜明珠暗淡的光僅夠照亮身邊一隅，若非柳無歸能看透黑暗，恐怕三人連洞口都找不到。

陳筊身上有傷，在水下呆的時間久了便感到兩條手臂疼痛難忍，好在他們很快就到了第一條蛇的位置，柳無歸帶着二人浮上水面，果真，在海水之下，竟是藏着一處可供人休憩呼吸的密閉氣xue。

氣xue的地方不大，甚至只夠三人将半身探出水面呼吸，其中空氣也并不清新，因為久封地下，有股說不上來的陳舊腥味。

陳筊反應極快：“這裏的空氣有限，不可能讓人一直使用……是那些皮袋！那些先民用皮袋将空氣運送進來，在采貝路上搭了一個可以反複使用的歇腳點，而外頭那條蛇是他們的圖騰，也是用來指路的。”

阿黃眉頭緊皺：“但有些奇怪，按照古籍中記載，谛聽若當真心如金石，軀若玄鐵，又怎會像人一樣孱弱，無法一口氣潛入深淵？”

顯然，他們如今所見谛聽不完全符合先前想象，但他們也并不像人。

水洞遠比旱洞還要複雜，在這些漆黑的水道裏前進，夜眼是必須的，不光如此，也更考驗記路的能力，若是走錯一條岔道，找不到哪怕一個歇腳點，下場就是活活憋死在水裏。

這麽說來，那些生活在此地的谛聽先民難不成，都是像她和柳無歸這樣的人？

陳筊心中冒出一個古怪的閃念，卻無力做更多聯想，只因頭不知何時開始隐隐作痛起來，她意識到不對：“這裏畢竟不是外面，空氣裏濁氣太重，一直待下去只怕要中毒，得趕緊找到下一個氣xue繼續往下。”

三人只得繼續下潛，黑暗之中，柳無歸探路，陳筊記路，不多時，便又找到了一個标記着蛇形圖案的氣xue。

但這個氣xue甚至比之前的還小。

三人勉強将頭伸出了水面，陳筊因為手臂疼痛加劇，頭暈目眩下忍不住大口喘息：“不行，那些先民已離開了太久，已經有太久沒有人朝這些氣xue裏注入新鮮空氣了，這麽下去，我們根本撐不到下面。”

柳無歸聞到她身上的血腥氣，知道若是再這樣下去，陳筊或許很快就會因為傷口開裂而失去意識，但如果沒有陳筊來記下這些錯綜複雜的道路，他又該如何從深淵裏出來？

柳無歸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背起了陳筊：“人手貝就長在下頭也不會跑，但我不能拿陳姑娘你的命做賭，先出去，之後從長計議，大不了我裝些空氣進來，總歸可以拿到無厭賊的。”

無奈之下，三人只得原路返回，随着失血加劇，陳筊的體力耗盡的速度比想象還要快，在回去的半途便失去了意識，一瞬間，她口中吐出大量氣泡，而柳無歸瘋了一樣地向上游去，終于，帶着陳筊一起沖出了海面。

“陳姑娘，撐住！”

柳無歸迅速将人抱上最近的岩石，好在，陳筊溺水時間不久，剛直起身便猛地嗆出一口水來，哆嗦着睜開了眼。

她難以置信：“我們……出來了？”

柳無歸給她吓得險些心跳停擺，回過神來只覺腦中一陣暈眩，往日裏，這往往是他受刺激太過，要發瘋的前兆，而柳無歸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瘋，想也不想，竟是拔出夜照狠狠刺在了大腿上。

“你乾什麽！”

陳筊給他吓得一個激靈，一把捂住他血流如注的傷口：“你瘋了嗎！帶着傷口下海你就會變得和我一樣！真不想找人手貝了？”

在疼痛作用下，柳無歸腦中的迷惘退去，他甩了甩頭，艱難道：“剛剛實在太過驚險，從海裏出來的時候我還以為陳姑娘你已經……感覺腦袋有點暈，我怕我這個時候拖後腿。”

“你以為我死了，給吓得差點發瘋？”

陳筊先是震驚，随即又覺得可笑，柳無歸那三歲小兒一樣的膽量和心智她也見識過，幾天不睡覺，挖個墳都能讓他理智全無，更不要說她突然死在面前了。

這麽說來，多年前，是不是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柳無歸因為她差點死了，吓得做出了驚世駭俗之舉，這才讓她活下來。

陳筊心裏一軟，摟住柳無歸的脖子用力抱住他，輕聲道：“我是不會死的，都說了，我會一直恨着你活下去。”

柳無歸過去顯然從未和人貼得這般近，連呼吸都慢了下來，許久才低聲問道：“我聽說愛恨是一回事，是這樣嗎，陳姑娘？”

陳筊一驚，猛地推開他，當即給氣笑了：“出息了，你還敢占我便宜？”

這下她也顧不上給柳無歸包紮，揮拳就要揍他，結果柳無歸的目光卻忽然凝固了：“阿黃呢？”

陳筊一愣，四下去找，分明他們已經上來有一會兒了，但阿黃卻還沒有浮出水面，陳筊後背頓時冷汗直冒：“她難不成沒能出來？”

柳無歸立刻要往海裏跳，而陳筊一把拉住他，三兩下幫他紮好了傷口，這才松手：“趕緊去！”

撲通一聲。

柳無歸一頭紮回了水裏，定睛看去，在他腳下的黑暗裏，似乎确實有一個嬌小的人影，正在緩緩向漆黑的深淵裏沉去。

阿黃！

柳無歸不敢耽擱，也管不了自己能不能憋到那兒，拼了命往深處游去，只是，在接二連三的刺激下，不久前被驅散的暈眩很快重現，原本只會在噩夢中現身的鬼影開始出現在他四周，腳下深不見底的深淵更是如同一張巨口，要将他吞沒！

不行，不能在這個時候犯病……

柳無歸咬緊牙關，想要撐過去，但歷經多年噩夢，他早該知道，恐懼從來并非人力可以抗拒之物。

沒有陳筊在這裏，失了指引的柳無歸就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那片黑暗，他周身的溫度驟降，手腳也跟着不受控地抽搐起來……

糟了。

柳無歸仰頭望去，海面卻是遙不可及，力竭之下，他猛地吐出口中空氣，眼前徹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