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甘露田 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甘露田 三】
“什麽!”
聽聞樓上有人,柳無歸登時汗毛倒豎。
自十四歲被人送入镖局以來,他的日常就是放哨和探路,而那只百口哨也正是為此而準備的。
按照镖行規矩,一旦趟子發現賊人,為不打草驚蛇,會用百口哨吹出各類鳥叫蟲鳴,以此作暗號提醒镖頭,此地有埋伏。
換做平常,方圓一裏內就算是有只兔子,柳無歸都不該錯漏。
可偏偏今日在碼頭,出的岔子實在是有些太多了。
從進這個門開始,先是陳筊被誤傷,随後又平白撿了個瘋瘋癫癫的女兒,柳無歸精神本就不濟,給接連而來的意外弄得一時注意力渙散,竟是連二樓有人都未曾察覺。
為驗證阿黃所說,柳無歸屏氣凝神,果然,除了一股直沖鼻腔的屍臭外,他還聽見他們頭頂的某處,一個男人正如野獸一般,發出古怪而低沉的咕哝。
“真的有人……”
柳無歸後脊背發涼,難以置信地看向阿黃:“你看到他上去了?”
阿黃卻道:“不是的爹,我就是知道上頭有個人,而且,他應當相當貪心。”
“貪心?”
這下別說是柳無歸,連陳筊也聽不大明白,兩人對視一眼,由柳無歸打頭,慢慢走上了二樓。
海邊的房子大多容易受潮,破舊的木板一踩便咯吱作響,柳無歸本擔心動靜太大會被對方發現,然而,直到他們走上最後一級臺階,那咕哝聲還停留在原地。
就如陳筊所說,雖然每次瘋疫都會有幸存者,但這些人即便活下來,也已經瘋了。
終于,二人上到了二樓。
不大的閣樓陰暗逼仄,四處都堆着茅草和雜物,借由一雙夜眼,柳無歸看清,在二樓正中的地板上倒着一個面容扭曲的女人,脖子上還敞着一個血淋淋的大洞,顯然早已死去多時了。
“仙草……甘露……”
角落裏再次傳來令人後背發毛的咕哝。
陳筊沒有柳無歸的本事,不得不劃開一支火折子,就見在離屍體不遠的角落裏,一個男人正面對牆壁跪坐,渾身上下幾乎都被鮮血浸透了。
見到如此情景,擔心今晚連一個時辰都睡不到的柳無歸自然是不想上前,只可惜,陳筊卻沒給他逃跑的機會,直接笑眯眯地在後面推了他一把。
“孩子她爹,閨女還在樓下看着呢,當家做主的人,別太丢人。”
“……”
無奈之下,柳無歸也只得硬着頭皮向那人走去。
為了進懸劍閣,今日他豁出去“連家都成了”,如今不過一個殺了人的瘋子而已,比起這天上掉下來的悍妻和閨女,似乎也實在算不得什麽。
好在,此人像是對他們的到來毫無察覺,以至于最終柳無歸和陳筊都站在他身後了,男人卻依舊不動如山地面着壁。
“甘露……甘露……”男人繼續喃喃自語。
陳筊膽子奇大,見狀竟直接和對方搭話:“你說的甘露是什麽?”
男人不答,只是死死盯着牆壁,就像牆裏藏着金銀一般。
陳筊于是換了一個問題:“那你是誰?”
這一回,男人沉默半晌,竟是吐出一個名字來:“李半仙……”
“李半仙?”
柳無歸腦袋裏一團漿糊,完全無法将這些莫名其妙的字眼聯系在一起,本打算問問陳筊,但一轉頭,陳筊卻已閉上眼,如同入定一般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後,她輕聲道:“衡山縣志中書,李叟于山中得仙草,名甘露,可愈沉疴。”
柳無歸生平最怕這種文绉绉的東西,奇道:“這瘋子說的不是胡話?”
陳筊淡淡道:“我說的這本縣志,早已被送給了當今司命臺主事白澤守,如今是他府中藏書,天下看過之人寥寥,而此人不過是個常在碼頭乾活的腳夫,聽口音便知出身并非衡陽,又如何能知道那縣志內容?我看,事出有異必有妖,此事應當與那幕後黑手……大有關系……”
陳筊聲音越來越輕,最後竟是身子一軟,整個人一聲不吭便倒了下去!
“陳姑娘!”
柳無歸給她吓了一跳,一把将人攬住,沒想到觸手又是一片溫熱。
不知何故,陳筊兩臂裹帶都開始滲血,就好似那些鱗片似的傷口自己迸裂開來一般。
事情發生得太快,柳無歸腦袋本就昏沉,根本來不及思考,耳朵便又在混亂中捕捉到了一絲細微動靜——
“甘露是我的!”
伴随一聲暴喝,原先還在面壁的瘋子竟是突然暴起,要不是柳無歸輕功極佳,抱着陳筊避開,只怕這瘋子手裏的刀便會直接插在陳筊身上!
先前一直好好的,怎會突然醒了?
借着燭火,柳無歸看清對方如同野獸一般閃爍寒光的眼睛,後背滿是冷汗。
他能感覺到,陳筊還在流血。
即便渾身纏滿布條裹帶,她的血卻也沒能馬上止住,柳無歸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血腥味越來越重。
無論如何,這地方是不能再呆了,他們得立馬走。
想到這兒,柳無歸一把抱起昏迷不醒的陳筊,準備叫上阿黃一起離開,誰想就在這時,樓下的阿黃卻突然急匆匆跑了上來。
“爹,娘,外頭來人了!好多人,騎着大馬!說話聲音好兇!”
阿黃本就神色慌張,一看到二樓景象更是臉色慘白,小聲問道:“爹,娘怎麽了?”
柳無歸卻已經顧不上回答她。
他豎起耳朵,聽到遠處傳來馬蹄聲,心中叫苦不疊。
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耽擱了一天的懸劍閣終于姍姍來遲,似是準備封鎖第三起瘋疫的現場。
本來若是這裏只有他們,或許還可以藏一藏,偏生這屋裏還有個瘋子!
咬了咬牙,柳無歸将陳筊放下,對阿黃道:“你娘身上應該還有不少裹布紮帶,幫她重新包一下,看看能不能止血。”
“好!”
阿黃确實是個聰明孩子,膽大且心細,當即開始忙活,剛剛将陳筊兩條手臂重新包好,就聽咚一聲巨響,柳無歸在一招內就将那瘋子放倒了。
“哇!爹你什麽時候變得這般厲害了!”
阿黃根本沒看清柳無歸動作,不由目瞪口呆。
柳無歸卻只覺頭痛。
隔着幾層單薄的木板,他能聽見外頭的捕手們正在搜屋,這些人武功不俗,動作極快,而其中一人的聲音裏明顯帶着怒氣,中氣十足:“趕緊給老子找!已經耽擱了一天,要是翻不出活的,到時候淩頭兒來問,誰都交不了差!”
因官府将查案之事全權交給了懸劍閣,致使懸劍閣上下都好似繃着一根弦,甲乙丙丁四級捕手傾巢而動,一來便來了十數人。
據傳,因心情不佳,懸劍閣劍首淩仄這一月來更是處刑了将近百人,亂葬崗都快不夠埋了,可想而知,這案子催得得有多緊。
可偏偏就在這時候,柳無歸陳筊阿黃三人莫名其妙出現在了疫區裏,柳無歸雖不懂查案,但扪心自問,如果自己是懸劍閣的人,恐怕也沒法輕易放他們離開。
不管怎樣,絕不能讓人發現他們在這裏。
“呃……”
恰逢這時,躺在阿黃懷裏的陳筊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終是醒轉了過來。
因為失血,她視野內一片昏黑,天旋地轉許久,眼前才終是出現了阿黃和柳無歸擔心的臉。
“陳姑娘,你剛剛……”
柳無歸至今不知陳筊到底發生了什麽,本要發問,陳筊卻仿佛會讀心一般,搖了搖頭阻止他。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但我的情況很複雜,簡而言之就是,我的身體本就不好,如果我用腦子太過,思考得太多,就容易連累傷口裂開。”
“……啊?”
柳無歸過去從未聽過如此怪病,但再仔細一想,正所謂日有所感夜有所夢,他每夜睡不着覺,又何嘗不是因為他五感太過靈敏,連累腦子?
如此說來,他的病和陳筊的病,似乎在某些地方有些微妙相像。
柳無歸腦中胡思亂想,耳朵卻已經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他們不能再等下去了。
為了讓陳筊盡快弄清狀況,柳無歸快速複述了剛剛發生的一切,果然,陳筊和他想到了一起去,冷笑一聲。
“據說,懸劍閣裏那些酷刑是專為武林人士設計的,比官府大牢裏的還要生猛百倍,加上淩仄此人性子陰毒又貪權慕祿,要是現在撞上他們,只怕明天太陽升起之前,我們非但能将那些酷刑體驗個遍,還會平白成為導致瘋疫的罪魁禍首。”
她說完,年紀最小的阿黃登時被吓得臉色慘白,而陳筊安撫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目光一轉。
“不過,這些人的動作比我想象的要慢,說明外頭的霧應該還沒散,他們的視野不夠,所以只要弄出點動靜,聲東擊西,逃出去應該不成問題。”
“聲東擊西?”
柳無歸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順着陳筊目光,他看到那個剛剛被他放倒的“幸存者”還暈在閣樓的角落裏。
“孩子她爹。”
陳筊對他虛弱一笑,又點點他腰上的百口哨:“瘋疫線索指向衡陽,之後我們一家三口還可以一起查,但無論如何,現在都要先帶着阿黃平安從這裏出去……絕對不能落在懸劍閣的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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