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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夫子 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仙夫子 五】




聽見阿黃的呢喃,陳筊竟是當場打了個寒戰。




阿黃的腔調并非官話,即便陳筊博學多聞,卻也從未聽人用這種語調說過話。




而最可怕的是,陳筊發現自己竟然能聽懂她在說什麽。




她下意識去看柳無歸,兩人幾乎同時出手,一人一邊按住了阿黃的肩膀,觸手卻如玉石一般堅硬,柳無歸察覺不對一把将陳筊推開,一股磅礴的力氣重重砸在他胳膊上,即便用了葦葉浮江,但柳無歸還是清晰感到他的右臂傳來一陣劇痛,關節瞬間脫臼。




是金鱗功。




柳無歸咬緊牙關,左手抓着無力垂下的右臂用力一擰便将骨頭正了回去,滿頭冷汗道:“陳姑娘,到我後頭去。”




陳筊一看這架勢就明白,阿黃夜游時雖然意識全無,但竟能随心所欲地用出武功來,不由煩躁道:“她還真是越來越像你了!随時随地發瘋,禍害的還都是身邊的人!”




雖說柳無歸先前在海州又買了一把劍防身,但在金鱗功面前,他這些鐵匠鋪裏買來的殘品脆弱得堪比樹枝,陳筊在院中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前院的水井上。




她立刻有了主意:“金鱗功刀槍不入,用尋常法子讓她清醒是不成了,她個子小,你直接将她塞進井裏,只要她醒了,我就會用神仙索把人撈上來。”





柳無歸不敢耽擱,他使出一步春閃現人前,緊跟着就是一套三清的乾坤鬥轉。這些年來,雖然沈莫問經常将那些從別處學來的武功教給他,以讓他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柳無歸練的最紮實的,卻還是三清的外功。




一如葦葉浮江,乾坤鬥轉也是借力消力的招式,柳無歸身法輕巧地将阿黃攬了過來,好似只皮球一般在懷中轉了一圈,三兩步到了井前,握着小腿一提便将阿黃丢了進去。




而就在同時,陳筊看準時機,神仙索如閃電般卷上阿黃的腰,就聽撲通一聲,阿黃在落水瞬間便醒了,尖叫起來,柳無歸當即和陳筊一起将人拉了上來。




一番折騰,柳無歸受傷,陳筊滿身是汗,她本想數落兩句,卻忽然發現阿黃不但渾身濕透,手還被磚石劃傷,正在汩汩流血,她到了嘴邊的話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丢下一條粗布條讓人包紮傷口,默不作聲去拿了換洗衣服。




之後,柳無歸撿了些屋子裏沒受潮的舊柴火燒了水,阿黃喝了半杯,身上的寒意散了些,忍不住笑道:“我現在覺得,你們要真是我爹娘也不錯,畢竟以前犯離魂症,就算師父也沒法這麽快讓我清醒。”




陳筊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心想天底下可不會有比他們三個還糟糕的家庭了,父母血海深仇,女兒身負大案,三人還分別出身武林朝廷和懸劍閣,可謂從第一天搭夥就注定要拆夥。




她問:“離魂症?是指你夢游?”




阿黃苦笑:“其實我已經很久沒夢游過了,自從師父帶我查案之後就很少這樣,應當是最近一直追着瘋疫,案子查少了,這才會突然發病。”




柳無歸越聽越懵:“案子查多了就能好的病?天底下還有這等做牛做馬的勞碌命?”




阿黃無奈道:“師父找來的大夫看不出所以然,但我自己知道,離魂症的發作和我接觸的三毒有關,若是接觸的三毒多了,便不會有事,但若是少,我就會在夜裏夢游,不顧一切走向荒野,之前也是因此才會摔破腦袋。”




又是三毒帶來的病。




陳筊越聽越覺得阿黃的來歷恐怕大有問題,然而阿黃這時卻已經緩了過來,笑道:“爹,娘,你們還是先去休息吧,為防止我之後再犯病,明天一早要麻煩你們陪我一起去個地方。”




陳筊與柳無歸不明所以,阿黃卻已将他們推出了屋子,留下二人在黑暗裏面面相觑。




半晌,柳無歸尴尬地笑道:“那……明日還有事,陳姑娘,你還是快去睡吧。”




他轉身要回房裏,但被自己接回去的右手卻使不上勁,一下竟是沒推開門,陳筊将他的窘狀看了個滿眼,無奈地嘆了口氣:“你跟我過來。”




這些年來, 陳筊早已受傷受慣了,知道脫臼不好好處理便會加重傷勢,萬一到時候柳無歸面對淩仄時拿不起劍,倒黴的還是她。




為此,陳筊熟練地扯開柳無歸右臂的衣服,先敷上外用的藥粉,之後再細細纏上布條,直到将松動受傷的關節重新牢牢固定。




整個過程中,兩人誰都沒有說話,而月光自那些早已破洞的窗口漏進屋內,陳筊看着柳無歸那張與幼時其實并無太多變化的臉,心中只覺怪異。




不同于她,柳無歸身體堅韌,但心神脆弱,不但不會說謊,也很難藏住任何心事。




十五年前,如果十八子是懷抱殺意而來,而方浪早知她的死期将至,他當真能面不改色地同她說一天故事嗎?




陳筊回憶那時方浪的表情,緊張,欲言又止,但是卻絲毫不心虛,就像是他确實有心事,但卻并非是生死大事,反倒像是在期待什麽好事發生。




事到如今,雖然陳筊不想承認,但十五年前之事确實有許多說不通的地方。




為何十八子偏偏找上了他們,又為何會被輕易地騙進洞裏?




柳無歸噩夢中的十八子都已成了怪物,而在現實中,陳筊記憶裏十八子殺人時的樣子也和先前大相徑庭,就好像去那洞裏走了一遭,他們就變了一個人一樣……




晃神間,陳筊系結系得太過用力,柳無歸倒吸一口涼氣,将陳筊胡亂飄散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柳無歸苦笑:“看來那天還是應該讓你捅兩劍。”




陳筊心煩意亂,沒好氣道:“說得好聽,有種吃散功的藥再讓我捅,沒了葦葉浮江,我定是一捅一個血窟窿。”




她起身要走,但這時柳無歸攔住她,平靜道:“陳姑娘,我是認真的,只要我能見到我爹,得到答案,我會願意死在你手上。”




陳筊一愣,很快冷笑起來:“別說的像你自我奉獻似的,無論你願不願意我都會要你的命,而且我也不會放過方慈。”




她沒有柳無歸的夜眼,看不太清柳無歸的具體表情,只能在一片模糊中盯着對方的臉,半晌,卻聽人笑了笑:“你要找他麻煩也可以,如果那時我還活着,我也不會攔你,因為我對我爹并沒有感情。”




柳無歸低聲道:“整整十五年,我一直在繞着同一件事打轉,每夜被驚醒時,老镖頭和師父都不在,我不得不一個人面對那個噩夢,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這番推心置腹來得突然,陳筊忽然就想起在無憂市的那段日子,每次她因為那些事無巨細的記憶将自己抓得滿身是傷時,也從來沒有人可以幫她,不得已,她才只能未雨綢缪地将自己渾身裹滿布條,以免傷口裂開,血自己流下來。




陳筊冷冷道:“你說這些做什麽,想讓我心軟?”




柳無歸嘆了口氣:“我沒有目的,只是這世上,陳姑娘你是唯一能知道我在說什麽的人了。小時候我每次驚醒,身旁空無一人時,都會忍不住想,十八子都死了,我爹又消失了,但至少,那個把我救出去的人會知道我的噩夢裏有什麽,她是知道真相的人,只要找到她,我就可以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這十五年的噩夢就可以結束了。”




說到一半他自嘲地笑了一聲,向前走了半步,站在月光下。




陳筊這時也終于看清,柳無歸雙眼一眨不眨的樣子,就和當年他在星空下講那些故事時一模一樣。




那是個沒有摻雜任何謊言的表情,帶着狂熱和偏執,也就是阿黃所見的……柳無歸的癡。




曾經的方浪癡心于找到寰宇的真相,而如今的柳無歸癡心于找到噩夢的源頭,從根本上,他其實從來沒變過,還是陳筊十四歲時見到的那個人。




柳無歸道:“我以前一直覺得,我想要找到真相,是為了活下去,但是直到最近我才發現,我只是純粹想要知道真相而已。只要得到答案,我可以死,而如果我的死能讓你好受一些,那就再好不過了。”




月光靜靜地照亮了兩人之間的一小片灰塵,陳筊盯着那些細小的顆粒,恍惚間像是回到了當年的荒原,夜風吹起草絮,而她在月色下認真思考,未來能不能和方浪一起離開這裏。




佛經中常道,“愛極生憎,憎極成嗔”,陳筊自小便是個感情用事的人,從那一日到今天,她和柳無歸一樣,其實也從來沒有變過。




沉默良久,陳筊道:“十五年前,你告訴我,我住的那些山洞都是眼睛,你還說,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呆在它的眼皮子底下,你會帶我走。”




柳無歸表情微微一怔,顯然對此記憶全無,而陳筊也沒有指望他能想起來,只是平靜道:“你是我十四歲前認識的最有趣的朋友,當年我去救你是發自本心,只是,在我的親人死去的那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你走到這裏是因為你想找到真相,而我走到這裏,只是因為我想複仇。”




她深吸口氣:“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只要懸劍閣倒了,方慈回來,無論是你的癡還是我的嗔都可以一并消去……而那時,柳無歸,你要記得你今日說的話,将你的命交給我,我會提前給你準備好散功藥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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