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明賊 五】

【無明賊 五】

陳筊與柳無歸消失在洞口後，守在門口的人開始了紮營。

太一下的情況複雜，雖然知聞娘子定下了三日之期，但人人皆知，三日內，兩人折返的可能性并不大，知聞娘子走到鐵籠邊，冷冷道：“想好要切哪一根手指了嗎？”

三百面是淩仄的徒弟，除柳無歸以外，知聞娘子最是恨她，見阿黃不說話，她冷笑一聲，居高臨下道：“你倒真不如和淩仄一起死了。”

聽到淩仄的名字，阿黃終于擡起頭，她直勾勾看着知聞娘子，忽然笑了：“你們天樞上下還真都是一樣，即便想要裝出恨極了的樣子，身上的三毒也騙不了人。”

“你什麽意思？”

“來到此處後，你心中的貪念已勝過了嗔，意味着比起給衍九機報仇，你跟想知道這下頭的東西能給你帶來什麽好處，能否讓天樞成為三堂之首。”

知聞娘子眉頭一跳，都說三百面能看破人心，可她也沒想到，竟會這樣準。

早在衍九機将掌門之位托付給她時便說過，知聞娘子才是能讓天樞站上頂峰的人，畢竟，江湖上人人都知兩人曾是一對眷侶，若知聞娘子承襲掌門之位，許多人從開始便會輕視于她，以為她是靠男人才坐上的這個位置。

而輕敵，向來是權利之争中的大忌。

利用衍九機的死，知聞娘子不但團結了天樞內部，更是在三堂共議時力壓了三清，逼他們交出了驚鴻劍。

本來，知聞娘子還在琢磨該如何捏住杏林苑的把柄，好在未來三堂再聚時一舉坐上主座，結果不久前在太濟山下，柳無歸三人卻意外道出，這些年來濟州的累累血案竟全都是杏林七仙之一的濟山道人所犯，可謂得來全不費功夫。

經此一役，三清和杏林在武林中的聲望必會大損，而天樞若能趁此良機與朝廷中人一起尋得不死藥，他日必是能大權在握，說不好，還能取代懸劍閣，成為替天子管束武林的眼線。

這些心思，知聞娘子甚至從未和任何一人分享過，如今卻被三百面一語道破，女人一時晃神，心中卻忽是升騰起一陣莫名的快意。

她出身于大戶人家，幼時被養在閣樓之上，雖飽讀詩書，聰慧無比，有做相之才，但偏偏是個女子，即便有一身本領，最終也逃不過要嫁人的命運。

知聞娘子不甘如此，于是在受盡家法後，她終于離開了那裏，去江湖闖蕩，由此認識了衍九機，也從衍九機那裏學來了一身武藝。

當年，衍九機曾邀她去天樞，做他的副手，但知聞娘子很清楚，若是她此時進入天樞，未來她便會一直是衍九機的情人，永遠沒有名字。

所以，她拒絕了衍九機的邀請，一夜之間，兩人形同陌路，各自為政，直到……衍九機在去懸劍閣之前登門造訪，暗中将掌門之位托付于她。

也是直到這時知聞娘子才明白，情愛一事過去是困住她的囚籠，但未來，卻未必不能成為遮掩她野心的僞裝。

只要人人都相信她是個被情愛沖昏頭腦的瘋婆子，他們就不會對她加以防範，以至于會在不知不覺中，将一切拱手相讓。

就在此刻，過去數年裏的不甘全數湧了上來，知聞娘子想到那些沾了她指尖血的女紅，想到從閨房窗子看出的狹窄天空，對權利的渴望像是一把火，在灼燒她的五髒六腑。

待她站上那個位置，她早晚會将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全都殺了。

忽然間，知聞娘子一掌用力拍在鐵籠上，她的聲音含着血一般，雙眼睜得極大：“沒有人可以阻止我拿到本該屬于我的東西…… 我想要的，一定會拿到！”

說完，她像是察覺到了自己失态，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卻絲毫沒有注意到，方才她情緒失控時，玄鐵籠裏的人正歪頭看着她，口中還在喃喃念着這世上無人聽過的古怪唱詞。

那是自來到這個地方之後，阿黃就一直能聽見的竊竊私語。

人們身上的三毒變得更加明顯了，貪嗔癡組成的河流已經完全淹沒了他們原來的模樣，以至于在阿黃的眼中，所有人都成了一團扭動的三色肉塊。

或許，這就是他們原本的樣子。

血肉并不重要，執念才是人能存在于此世的根本。

古往今來，許多妄圖進入太一的人都會陷入瘋狂，但那并非是大眚降下的懲罰，又或者正相反，是人的意志在保護他們不被大眚所同化，成為神明的血肉和祭品。

阿黃輕輕吸了一口氣，耳邊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是大眚在對她說話。

如果她是黃間離，早在十五年前，她就已經是大眚的祭品，如今即便她又變回了人，也該能聽見它說話的。

阿黃的目光慢慢掃過籠子外的人群，她已經分不清他們是誰了，但那也不重要，大眚的靡靡之音可以控制谛聽，同時，也會讓普通人變得瘋狂。

如果說……她能讓他們聽到大眚說話呢？

随着天色漸暗，營地裏升起了篝火。

柳無歸和陳筊已經下去将近六個時辰了，他們在洞外聽不見任何聲音，猜測兩人應當已經跟随那些祭品，去到了深處。

距離他們所求，只剩下最後一步。

只要能拿到三業賊，勘破武仙的秘密，章家兄弟便能穩固自己在朝堂上的位置，而天樞也可一舉獲得天子的青睐，未來，不用再屈居于江湖之上，與那些粗人盜匪為伍，可以和廟堂中人平起平坐。

高興之餘，所有人都格外亢奮，他們一起喝了帶來的酒，剛開始還只是尋常的劃拳，然後就在某一刻，一名天樞弟子忽然一拳砸在了章易帶來的侍衛臉上，憤憤道：“少在這兒狗仗人勢！以為我會怕你們這些狗官不成？”

頃刻間，人群便開始了躁動。

天樞弟子大多是草莽出身，本就與官府不睦，而章易那邊的人則大多自視甚高，除了星宿之外，全然不把知聞娘子手下的人當回事。

先前的一路上，礙于章易和知聞娘子的乾涉，兩幫人雖有摩擦，但大體上相安無事，直到眼下這一刻的到來。

頃刻間所有人都堪比發了瘋疫，腦中充斥着此生最為邪惡瘋狂的念頭，扭打在一起，就連章易和知聞娘子都未能幸免。

兩人都是極貪之人，一心想着要找到最後一賊，此時發起瘋來，竟是拿出身上的前兩賊，随手塞給身旁的弟子和侍從，妄圖創造出更多祭品，以增加找到無明賊的可能性。

場面混亂成一團，而原先還是階下囚的阿黃因有玄鐵籠保護，竟是成了最安全的一個。

她也沒想到重複那些低語竟當真這麽奏效，只是念了幾遍，這些人便已經殺成一團，正在思考該怎麽脫困，卻見人群之中， 渾身是血的鬥木獬忽然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先前鬥木獬曾在阿黃這裏吃了癟，如今身上三毒暴漲，自是要将這口氣讨回來，而身處鐵籠中的阿黃根本無法反抗，只得眼睜睜看着對方拔出刀來——

她會死在這兒！

巨大的恐慌襲上心頭，阿黃猛地閉上眼，心悸接踵而至。

“間離，對不起，但這就是最後了，我會讓你們解脫。”

不屬于此地的聲音響起，阿黃擡眼望去，拿刀的人卻變了，阿黃身處黑暗的地下，方慈正滿臉疲憊地站在她面前，手裏拿着一把血淋淋的長刀，刀尖還在滴血。

“是我将你們變成這樣，但現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男人的聲音立刻引起了劇烈的頭痛，屬于黃間離的記憶在阿黃面前如同走馬燈一般閃過，最終，回到了一片戰場上。

寂靜的山谷裏死屍遍地，就連溪流都被染成了血紅色，放眼望去，她身邊唯一站立的，卻都不是人。

那些慘白的，高大，扭曲的身軀，像蛇一樣游走夜色之中，是在檢查屍體裏還有沒有活口。

失去全部七情的祭品只是殺戮的傀儡，他們的十根指頭硬如鋼爪，頃刻間便能将人撕成肉泥。

在吃下前兩賊後，十八子再也恢複不成原來的模樣，現今的他們，只聽一個人的命令。

遼人的主帳前，方慈拔出沾滿碎肉的旗子，一折兩半。

這一夜，三業峽裏死了三千人，明明是一場大捷，但方慈臉上卻無一絲欣慰。

他臉色慘白地盯着那斷掉的旗子看了許久，終是一步步向阿黃的方向走來。

“ 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們。”

方慈的聲音化在風裏：“ 我會讓你們變回原來的樣子。”

一瞬間，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阿黃猛地吸進空氣，只見，鬥木獬已走到了玄鐵籠前，他拔刀欲刺，卻仿佛忽然見到了世間最為恐怖之物， 倒吸一口涼氣，轉頭就狠狠将刀刺進自己的胸膛！

一時間，玄鐵籠前鮮血四濺！

男人的身體一晃，手中的長刀随之落地，而片刻後，只聽一聲脆響，玄鐵籠的重鎖被人從裏頭撬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