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仙夫子 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仙夫子 一】
三年前,三百面醒來時,看到病榻前坐着一個面容陰骘的男人,一雙吊目,單是掃人一眼便能讓人冷汗直冒。
她發着高燒,神志不清,恍惚間,只覺得此人身上有種黑色潮水一般的東西,正在汩汩流淌,不停不息。
直到很久之後,三百面才明白,那便是淩仄身上的嗔。
據傳, 淩仄的命不好,幼時全家被山匪所殺,殺到他時,正好碰上了來除匪的三清弟子,就這樣被領上了山。
為了報仇,淩仄一心學武,很快便成了三清中風頭最勁的小師弟,在短短幾年裏誅殺了無數綠林悍匪,但即便如此,那些人頭卻還是無法平息淩仄心中的恨。
他痛恨幼時弱小的自己,無論如何都想争一個第一的虛名,于是,開始學着師姐沈莫問四處比武,期間雖說因此認識了黃間離,但這并沒有改變他的本性。
天下大亂那年,為和沈莫問比武,淩仄沒有和黃間離一同去三業峽,到頭來,黃間離屍骨無存,比武也輸了,雖然做了劍首,但這些年來,淩仄卻一直被人說成是拾人牙慧的走狗,踩着心愛女人的性命上位。
久而久之,淩仄便當真成了一個滿身戾氣的人,而要說整個懸劍閣之中唯一不懼怕與淩仄待在一處的,恐怕就只有被他親手救回的三百面了。
阿黃回過神來時,陳筊的神仙索正牢牢捆在她的身上,而她的頸子上還抵着柳無歸的劍鋒。
兩人都知道如今殺人滅口最快,但可惜,有金鱗功護體,阿黃周身都好似覆着一層無形的鱗甲,無論是劍還是神仙索,都傷不到她絲毫。
阿黃平靜道:“從衡陽山中回來,娘對爹的态度變得很奇怪,我想知道為什麽,于是我故意說些傻話,懷疑爹有二房,讓爹去和娘談心……就在我‘夢游’那天,我聽到了爹說的故事,在懸劍閣之中,師父叫了我三年‘阿離’,天底下不會有人比我對十八子更熟悉了,一旦有了聯想,爹你的身份實在不難猜。”
她轉向陳筊:“至于娘,娘對爹的嗔念太過明顯,若非是殺父之仇,絕不會到如此地步,所以我猜娘必有血親死在十八子手中,而娘其實早已知道爹的身份,無論是先前在衡陽山還是後來在客棧,娘其實都在找下手報仇的機會。”
寥寥幾句,阿黃慢條斯理地剝開他們之間最後的窗戶紙,果然,兩人的神色愈發難看,柳無歸冷冷道:“這件事說出來對你沒好處。”
對于這個結果,阿黃早有預料,她一動不動,眨着溜圓的眼睛望着他們:“我說了我會幫你們達成你們的目的,我們沒有必要這樣。”
陳筊冷笑一聲,神仙索上的倒刺盡數彈出,刺破了阿黃的衣裳,卻仍然無法在少女的身上留下哪怕一道血痕。
陳筊冷冷道:“你可以堅持一時,不可能堅持一世。”
阿黃道:“我不需堅持一世,只需要從這個屋子裏出去,大聲說出你們的身份一切就無可挽回了。你們的身份是我的底牌,我之所以一開始說出來,是希望我們能夠好好合作。”
陳筊眉毛倒豎,“你管這個叫合作?”
阿黃苦笑道:“我是懸劍閣的人,我擔心你們不相信我,只得出此下策,只要你們帶着我查案,我絕不會往外說一個字。”
陳筊冷笑一聲:“你是懸劍閣的人,卻在幫着外人查懸劍閣查不出的案子,給朝廷和武林遞把柄,你如今所作所為就是在背叛你師父淩仄,如此忘恩負義我們又如何信得過你?”
“背叛?”
阿黃喃喃念着這二字。
早在她離開懸劍閣時,她便想過這個問題,也早已得出答案。
她想做的,只是讓淩仄身上那些黑色潮水消失,僅此而已。
阿黃淡淡道:“我現在所作所為,是為了幫師父,并非是背叛他。你們不是也發現了嗎,瘋疫或許與師父有關,而其中古怪的,不僅是他故意沒有作為。自瘋疫發生後,師父身上的嗔念就在暴漲,他知道我能看出三毒,不讓我去現場,卻也不放我走,只是經常看着我發呆,而從那時我就知道,無論他要做什麽,都和黃間離和懸劍閣脫不開乾系。”
阿黃又道:“我想過,懸劍閣是黃間離留給師父的遺物,他守了它十五年,但卻已經守到了頭,無論是朝廷還是武林都希望懸劍閣消失,而師父的嗔因此而來……他或許正在因為這嗔念報複所有人,我想要幫他從這執念裏解脫,所以,我就必須要查出真相,讓懸劍閣倒。”
少女語出驚人,一時間,柳無歸和陳筊都被她的氣場所懾,而柳無歸想了想,終是放下劍:“但如果此事真是淩仄的手筆,一旦真相大白,無論是武林還是朝廷都不可能會放過他,你知道你可能會害死他嗎?”
他這話講得直白,而阿黃只是垂下眼:“我知道,但我能看出他的痛苦,在執念裏掙紮的人活着遠比死了痛苦,我不能看着他繼續下去了,即使師父會死,我也要讓他解脫。”
從始至終,阿黃沒有一絲要逃的跡象,但出于謹慎,陳筊還是用神仙索纏住她的一只手,三人在柴房裏相對坐下,心事重重。
自打身世被戳穿,柳無歸的心情一直萬分複雜。
世人都知十八子的故事,但就連柳無歸這個置身其中的人過去都鮮少去想,當年被十八子殺死的叛軍裏到底有什麽人。
或許就像是每本史書裏寫的那樣,叛軍之中狼子野心之輩終究只是少數。許多平民百姓之所以拿起草叉柴刀,其實只是想要在亂世裏活下去而已。
柳無歸越想心裏越沉,不知該如何面對陳筊,只得逼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阿黃身上,追問道:“當日在碼頭,到底是怎麽回事?”
阿黃道:“自瘋疫發生,師父就不讓我出門了,幾近軟禁,以至于師兄師姐都以為我是叛逃了。沒辦法,我只能偷偷出逃,潛入碼頭找線索,卻碰到你們,我當時想,如果我以這副面貌出去查案,很容易被師父抓回去,乾脆就認你們做了父母,與你們一同行動。”
陳筊哼了一聲:“那你演技和運氣都挺好。”
阿黃苦笑:“娘你大概不會信,但從我第一次見你們,我就覺得你們一定會查出瘋疫的真相,不久前發現你們是朝廷和武林的人就更驚喜了,我知道,你們能給師父帶來解脫。”
“現在來這套沒用,你自己都沒洗乾淨,瘋疫因三毒而起,你偏偏能見三毒,這未免太巧了。”
“這也是我要查瘋疫的原因之一,我一直覺得,我能見三毒的本事和此事息息相關,只可惜,三年前,我來到懸劍閣時神智不清,後頭又因為夜游摔下樓梯,躺了半月後就徹底失憶了。”
“你還真有夜游的毛病?我還以為你之前在客棧是演的。”
“那日确實是演的,但毛病卻是真的,那次我摔傷後一度性命垂危,若非師父救我我早死了。”
提到淩仄,阿黃露出淡淡笑意,看上去終于完全不像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了。
陳筊忍不住問:“說來,你到底多大年紀?”
頃刻間,阿黃露出天真無比的笑容:“我也不知道,不過這三年來我一直長這樣,師父也覺得我這副模樣好用,所以教會我如何扮演一個孩子,抓人時确實很方便。”
一想到眼前這人靠着這招在三年之內就混成了甲級捕手,陳筊只覺一陣惡寒,又問:“不論是李半仙還是江鎮岳都是被一個妙齡少女擄走,也都在三年前,這事和你有關系嗎?”
阿黃搖搖頭:“我記不得,不過我來到懸劍閣時确實有武功底子,金鱗功一共九層,七層修出龍脊,八層氣貫發膚……我練到了七層,即便是從五六層的高塔上摔下來都不會有事。”
至此,一切秘密都被戳穿,沉默已久的柳無歸滿腦子都是他和陳筊之間的仇恨,再也忍不住,說道:“我想通過查瘋疫與懸劍閣扯上關系,是為了能有機會見到方慈,查清我幼時經歷……抱歉陳姑娘,除了那個噩夢,我真的什麽都記不得了,也不知道陳姑娘你想報仇。”
陳筊本來心思都在阿黃身上,沒想到這小子突然掏心掏肺起來,當即不裝了,冷笑道:“真羨慕你們這些人如此健忘,害死二十幾條人命轉眼就叫人恩人,你要真覺得我對你有恩,查完瘋疫就洗乾淨脖子主動受死,別等我來找你。”
一時間,兩人之間陷入僵持,而阿黃插嘴進來:“爹,娘,我真的可以向你們保證,你們的出身我不會對外說一個字。”
陳筊冷笑:“話都讓你說完了,我不信你怎麽辦?”
阿黃滿臉無辜:“退一萬步,就算爹娘的身份真的見光了,只要懸劍閣一倒,一切都好說不是嗎?娘為朝廷立下不世奇功,那位白大人保住娘,就是保了自己的功勳。至于爹,懸劍閣都倒了,若皇上還要堅持斬草除根,在天下人看來,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又似是瞧出兩人心中還有懷疑,說道:“不放心的話,娘可以天天用神仙索綁着我,晚上還同我睡在一張床上,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這樣會不會好些?”
都道三百面是追案查案的高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也是直到今日,陳筊和柳無歸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
事到如今,三人之間雖然氣氛詭異,但好歹目的一致,為了盡快離開此處,他們也不得不開始商讨下一步。
柳無歸道:“無常刀和追魂鈴明日一定會來鎮子上,我們今晚得走,但下一站……”
“是海州,也就是你爹的故鄉。”
陳筊沒好氣道:“那日在醫館,仙運來的幸存者說了登仙堂的名字,那是海州最有名的學堂,夫子名叫謝不言,外人都叫他仙夫子,但你猜怎麽着?就在三年前,此人也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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