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子 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八子 三】
陳筊和柳無歸簡直不敢相信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東西。
陳筊倒吸一口涼氣,望向那如同船艙一樣的棺材深處,喃喃道:“民間常道,‘ 雙靈共室,必有一傷, 棺內見雙,子孫遭殃’,一具棺材裏出現多具屍體,是極為怪異不祥之兆,除非,對于建造此墓的人而言,這十八人就是一個人。”
柳無歸打了個哆嗦:“什麽意思?”
陳筊輕聲道:“十五年來不是經常有那種傳聞嗎,武仙即為十八子,就像密宗有些晦澀典籍裏所說,神有十八輪,而十八子之所以能召出武仙,也是因為他們本就是神,肉身終歸一體,這才能成就一夜間殺千人的偉業,使險些消亡的大陳國運重降于景帝之身。”
“但是,十八子中,方慈不是沒有死嗎?”
“是啊,所以武仙下凡才如此短暫,甚至還未等他人看清尊容,武仙肉身便在殺死三業峽的三千叛軍後消散了。”
原來,陳筊對這些古怪的民間傳言都抱有半信半疑的态度。
畢竟她曾經親眼見過十八子,于她而言,十八子就和見人就殺的草莽并無區別,又怎麽可能是神的半身。
但如今,在見到這條大船後,她卻有些不确定了。
想到曾經的方浪和自己說過的那些怪異傳聞,陳筊的手心裏沁出些許冷汗,她深吸口氣,終于開始一點點摸索棺材內壁的銘文……
十五年前,因先帝暴斃,年幼的景帝被扶上位,其叔叔荊王因疑心景帝生母劉太後垂簾聽政,挾幼子掌權, 竟向遼人借兵意圖謀反,造成天下大亂。
可想而知,由于朔遼距離燕畿極近,叛軍很快兵臨城下,眼看遼人被荊王引進了關,武林各個門派紛紛派人支援,一時間,無數好手折在了戰場上,三清,天樞和杏林也不得不急招武林諸派,共商抗遼之計。
而共議之地就定在三清。
就在不足半月前,三清的前掌門素問劍清微子死在了北邊,因年輕時癡迷練劍,清微子本有血寒之症,早知自己回不來,于是在離開三清前便已拟定了下一任掌門,人選也并非一人,而是三人,分別是六合劍秦三白,殘陽劍洪烈,以及驚鴻劍沈莫問。
而此決議一出便立刻引起了在三清排名第四的虎睛劍不滿,以至于就在諸門派上三清時, 虎睛劍淩仄要與師姐沈莫問比劍的傳聞已在四處傳得沸沸揚揚。
“外頭都鬧成這樣了,三清竟還要搞什麽窩裏鬥。”
登山階時,一位身材高大的壯士看着頭頂的三清山三字忍不住嗤道:“待到這天下成了遼人的天下,武林第一又能如何?還不是得看那幫馬賊的眼色過活?”
他這話來得突然,惹得正站在他身邊看山下風景的青年一愣:“壯士,你是在和我說話?”
男人低下頭,這才發現旁邊還站着個人,不由笑出聲來:“對不住,我是自言自語,崆峒薛猛,小兄弟你是?”
那青年身上背着一只巨大的書笈,單看長相像是個書生,穿着破爛,爬上兩百多個臺階氣也不喘,聞言答道:“我名叫方慈,無門無派,今日就是來看熱鬧的。”
說罷,青年一路拾級而上,不多時就來到了三清堂外。
除了沈莫問雲游未歸,其他兩位三清的新掌門都在山上迎客,方慈走近時,洪烈問他要請帖,他說沒有,洪烈正要趕客,一旁的秦三白卻淡淡道:“有請帖的不少都已死在外頭,北方戰事吃緊,這時候還願意來蹚血池的人已不多了,讓他進去吧。”
就這樣,方慈進了三清堂,裏頭早已坐得滿滿堂堂,武林中的大小門派來了二十餘個,許多人身上還帶着傷,顯然是剛剛經過一場惡戰,便急匆匆從戰場趕了回來。
午時剛過,随着殘陽劍和六合劍入座,這場共議也正式開始。
而就和預想中一樣,事情進展不怎麽順利。
共議開始後不久,有人喊道:“遼人要滅的是大陳,不是武林!過去天下換主時,武林不也照樣存在!總不能為了個毛都沒長齊的皇帝就将所有人搭進去吧!”
而他話音剛落,坐在主座上的萬華山莊大小姐黃間離聽不下去,金鱗功一起,她白皙的右掌登時硬如鋼爪,手下的茶幾應聲碎成齑粉:“混賬東西!這幾日多少前輩死在北邊戰場上,結果倒好,武林裏竟還有你這等吃裏扒外的畜生想投誠!”
黃大小姐脾氣火爆,一掌向那人拍去,但有人動作比她還快,還不等衆人反應,一道寒光劃過,男人缺了頭的屍體晃了晃,一頭栽倒在血泊之中。
虎睛劍淩仄神色冷峻,手裏提着一顆雙目圓睜的腦袋,站在三清堂中央,冷冷道:“ 掌門剛死于遼人之手便敢在這裏大放厥詞,簡直找死。”
明眼人都能看出,淩仄這時跳出來不僅僅是為了給黃間離出頭,更是為了在三清山上立威,與不久後歸來的沈莫問争個高低,衆人心中多少有些不屑,但終究無人再敢說喪氣話了。
這時,天樞掌門危月燕道:“我已接到門下弟子密報,諸多叛軍正在三業峽一帶徘徊紮營,應是在做修整,亦或是在等遼人調兵準備一舉攻破燕畿城,此時若是能夠動其根本,應當就能挫其銳氣,給朝廷從南邊調兵争取時間。”
“但問題是,他們有多少人,我們有多少人?”杏林苑掌門金匮真人捋着胡子嘆氣,“雙拳難敵四手,便是再好的身手也很難以一敵百,這幾日杏林苑為醫治傷兵,已快将藥材掏空,卻也沒法将那些滿身箭矢的人救回……看着着實讓老夫痛心啊。”
三清堂內再度安靜了下來。
自這場亂子開始,除去應征入伍的弟子,武林裏少說也已經折進去了上百人,而其中有不少甚至還是能叫得出名號的高手。
如此下去,武林中的可用之人只怕會越來越少。
這時,六合劍忽然說道:“既然如此,就要想辦法以小博大,組建一支小隊奇襲,叛軍如今的注意力都在朝廷的大軍上,若是我們先發制人應當會有些勝算,只是……”
她的話沒說完,但在場之人都是聰明人,不會想不到此話的後半句是什麽。
深入敵營奇襲和送死無異,更何況,又是什麽樣的奇襲,才能憑借十數人之力除掉上千人的叛軍?
六合劍自己說完,也知此法太過異想天開,嘆了口氣正要收回前言,誰想就在這時,三清堂的角落裏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我倒覺得此法可行。”
剎那間,衆人目光都落在了那個衣衫破爛的青年身上。
來人背着一只巨大的書笈,緩緩從角落裏走出,說道:“我名叫方慈,來自北海之濱,我知道許多民間奇術,搬山運海,招神弄鬼,無一不通,而其中有一法,可以引神明下凡,一夜間便能屠滅千萬人。”
瞬間,堂中不少人都忍不住翻了白眼,更有個杏林弟子小聲道:“三清在搞什麽,怎麽連神棍都放進來了。”
而他眼前一花,方慈不知何時到了他面前,笑眯眯地遞給了他一袋東西:“小兄弟,若不信我,不妨打開看看。”
那弟子不明所以地打開布袋,裏頭裝着的竟是滿滿的金錠,衆目睽睽之下他不敢聲張,只能清了一下嗓子:“你給我金子做什麽,難不成是想做英雄做瘋了,還要當衆賄賂我?”
此話一出,周遭人的表情卻都變得古怪起來,方慈大笑:“不如你再瞧瞧,這是什麽?”
那弟子定睛一看,布袋裏的東西卻早已成了一團血淋淋的血肉,他給吓得汗毛倒豎,猛地将那袋子丢了出去,濺了一地魚血。
六合劍皺眉:“你對他用了什麽妖術?”
方慈聳肩:“不過是些魚下水罷了,可惜了,我原先還想用來打窩釣魚,哄哄我那膽小的兒子呢。”
他又道:“這世上有許多你們聞所未聞之事,鬼非鬼,神非神,山非山,海非海,石頭可以是血肉,血肉也能變石頭,若是你們願意相信我,我便可以給你們帶來神跡。”
他出聲朗朗,看似十分有底氣,但在場也沒有傻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方才的這出把戲其實十分粗陋,不過是在魚下水裏下了些藥罷了,那杏林弟子一時不察,這才中了招。
一想到之後議事全程,衆人都得聞着這令人作嘔的魚腥味,忍無可忍的殘陽劍洪烈正要二度趕人,方慈卻自顧自擺了擺手:“不信我就罷了,本來我也就是來湊熱鬧的,你們不想聽,那我便走咯。”
說罷,他直接推門而去,三清的登雲階才下了一半,方慈便被人叫住了。
“這位仙人,還請留步。”
方慈回頭,發覺身後竟是跟來了不少人,而打頭的,正是方才在席上發作的黃間離。
身為萬華山莊的大小姐,黃間離身上本該有金銀無數,但自從天下打起來,她便将身上的首飾都給了家中下人,讓他們在碰上亂兵時以此金銀換回一命。
黃間離性子爽快,直言道:“仙人,我們都是信你之人,但我還是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
方慈只覺得有意思:“你問吧。”
黃間離道:“若你有仙法可助天下人度過此劫,剛剛又為何不當衆講出來,難不成,仙人也如此貪慕權利?”
此話說得頗為直白,但方慈卻不惱,笑道:“因為我要用的這個法子,只能告訴相信的人,若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它就不靈了。現在換我問你們,如果我的這個法子可以救人,但需要你們做許多平日不可做之事,最後,還需要你們賭上性命,你們可還願意信我?”
他的條件苛刻非常,本以為這些人多少都會有疑慮,卻不想,這追上來的十八人臉上卻無一絲退意。
其中更有一個腰上別着剔肉刀的屠夫滿不在乎道:“要是死在遼人手上,保不齊要被他們宰了當羊吃,既然如此,還不如賭一把,你就說吧,法子是什麽,俺們助你就是了!”
衆人紛紛點頭,而方慈見狀不再隐瞞,開門見山道:“其實那法子很簡單,那就是,我們要造出一個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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