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将刀 九】

【神将刀 九】

翌日一早，三人來到距離江家不遠的隆泉鎮上。

隆泉過去曾是礦鎮，在兵工廠被廢棄後，當地村落只餘下幾戶人家，且大多與江家是舊識。

陳筊的計劃很簡單，假借書稿采風的由頭挨家敲門，詢問他們有關江家的情況，實則，是讓阿黃暗中觀察，看他們當中有無特別心虛之人。

陳筊道：“江家如果要找幫手替他們在燕畿裝神弄鬼，必然是要找信得過的，不會是遠親，只會是近鄰，否則，萬一出賣江家，就會變成欺君大罪，有十條命都不夠死的。”

阿黃奇道：“那江家為了賣刀搞這些幺蛾子，這些年難道沒有一個朝廷官員猜到嗎？我聽說那些當官的都可聰明了，不能這麽傻吧。”

陳筊想起那日在月色下笑眯眯的養父。

白澤守愛好從民間收寶，既然神将刀能吸引他，意味着恐怕從一開始，江家人就将“刀上附眼”的傳聞散播了出去。

作為朝廷中第一個收刀的人，白澤守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此事是子虛烏有，但他卻還是買了刀。

陳筊心中一時有許多猜測，口中卻道：“猜到了也無法揭穿，只能想些法子加強戒備，畢竟一開始拿此事參人的，是當今宰相和樞密使，若說神将刀子虛烏有，豈不等同于當面扇他二人的臉？”

本來，陳筊對此事也沒有抱太大希望。

當年江家的案子是官府一手操辦，就算真有牽扯其中的知情人也應當不會有膽子留在本地。

然而才問到第三家，當陳筊說出“江家”二字，阿黃的目光便已直勾勾落在開門的小個子身上。

她喊了一聲娘，陳筊會意，又問了一遍：“你認識江家人？”

小個子也正在打量她，臉色一僵：“這個鎮子上誰不認識江家？”

如此連她都看出來了，陳筊望向柳無歸，後者動作極快，一腳卡住門，伸手便去扣小個子的胳膊，誰想小個子就和條泥鳅一樣，足下一點，人已上了屋脊，正要開溜，腳踝卻忽是一緊，一條白蛇似的軟鞭不知何時已經纏了上來，将他扯了回來！

陳筊冷笑一聲：“這可真是運氣不錯。”

他們此行本就是來尋找過去替江家乾活的飛賊，還以為人早已跑乾淨了，結果竟還碰上條漏網之魚。

而她話音剛落，神仙索下已然空了，江湖上許多輕功高絕之人都會縮骨，小個子也不例外，轉眼間，人竟已矮下一頭，身手靈巧地就要往屋後的樹叢裏鑽。

但這一回，等着他的是一把當頭打來的刀鞘。

柳無歸不知何時已到了小個子身前，他的輕功毫無聲息，小個子正欲換方向逃跑，眼前一花，柳無歸竟是身姿輕盈地貼着他一轉，頃刻間便再次來到他面前，一把鉗住了小個子的右肩。

縮骨之人關節負荷極大，柳無歸兩指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小個子肩下的筋骨之間，剛使了兩分力，小個子便已慘叫着跪倒在地，再也沒了跑的餘力。

陳筊帶着阿黃趕了過來，二話不說便用神仙索将小個子的嘴一并捆了，拖進了屋裏。

“孩子她爹，剛剛那一手不賴啊，打哪兒學來的？”

确定人再也跑不了，陳筊看了一眼柳無歸，明知故問。

她早已看出剛剛那一招正是二十八星中壁水貐的獨門步伐，因需貼面而為，如同耳鬓厮磨，常被人叫做一步春。

天樞之中，箕水豹趙豔和壁水貐楊春辭是出了名的風流人物，前者常年混跡青樓，後者則有個更為離奇的愛好，睡遍天下好手，不論男女。

六年前，楊春辭不知死活地在外大放厥詞，稱想要與沈莫問春宵一度，結果自然是求仁得仁，不到半月，沈莫問的問劍帖便遞到了他的手上。

此事的結局不難預想。

楊春辭既然沒有死在沈莫問劍下，那便意味着，他将自己最為得意的招式交了出去。

陳筊倒是沒想到，沈莫問竟是又将一步春傳給了柳無歸。

柳無歸不會說謊，表情立刻開始慌亂，陳筊看他吃癟心裏就痛快，自問自答：“不過也對，走镖做趟子的，輕功是要會的雜一點，否則萬一碰上什麽厲害賊人，報不了信就糟了。”

說罷，陳筊蹲下身對那滿臉驚恐的小個子說道：“我們是懸劍閣的人，來查江家，你要是知道什麽最好現在說出來，否則之後要是進了懸劍獄，落到追魂鈴手裏，你應當不想知道腦子融化是什麽滋味吧？”

小個子忙不疊點頭。

陳筊抽掉纏在他嘴上的神仙索，問道：“你叫什麽？”

小個子小聲道：“小的叫螞蚱……幾位……懸劍閣的大人，江家都沒了三年了，你們還要問什麽？”

陳筊拉凳子坐下，笑眯眯道：“我們要來查的就是江家的案子，你過去給江家乾過活兒，難道不知道我們來查什麽？”

她故意上來就含糊其辭，果然，阿黃仿佛看破什麽，立刻厲聲說道：“三毒亂做一團，你慌什麽？是不是知道什麽內情，還不說，真想去見追魂鈴？”

這段時日，阿黃日日跟在陳筊身旁，狐假虎威起來也愈發像是她這個“假娘親”，螞蚱給吓得臉色一變：“別！小的……過去确實是給江家做過工，只是……”

他瞥了一眼陳筊不敢說話，柳無歸道：“只是，你幫他們做的工就是去燕畿的大官家裏裝神弄鬼？”

螞蚱猛地擡起頭，臉色煞白。

陳筊好笑道：“我們都查到你身上了，自然也知道江家做了什麽，只不過，江家已經抵了命，此事一旦見光牽扯過多，懸劍閣也怕給自己惹麻煩，所以，你只要說出你知道的，或許淩頭兒也不會為難你。”

陳筊向來擅長唬人，三言兩語，螞蚱便已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垮了下去，小聲道：“既然如此，此事不能在這兒說，幾位大人，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

神将刀的事如果計較起來，如今滿朝文武怕有半數都要擔上欺君之罪，也确實應該小心“隔牆有耳”。

于是，陳筊将螞蚱重新捆了，牽着他離開隆泉鎮，走向了江家老宅。

螞蚱顯然并不想回到這個地方，最後幾乎是被柳無歸硬是拎了進去，而陳筊剛松開他臉上的桎梏，螞蚱就慌忙給三人磕頭：“幾位大人……這兒……這兒不能來啊！”

陳筊嗤了一聲：“怕是應當的，畢竟江家人全給神将屍殺完了，你們拿神将做生意的時候，怎麽就沒想過它會殺人？”

柳無歸昨夜沒睡幾個時辰，給螞蚱的求饒吵得頭痛，冷冷道：“ 到這兒可以說實話了吧，江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最好識相一點，我知道你們練縮骨的關節都很脆弱，所以有些事，即便不去懸劍獄也能做。”

他又要抓肩膀，螞蚱慌忙道：“我說！我過去确實是曾經給江家乾活兒，他們的活兒不多，就是要去燕畿，在一些當官的家裏搞出點事兒，放把火，或者弄出點動靜，只要能讓人注意到就行，活兒雖然不多，但是風險太大，比我以前挖墳風險還大。”

“挖墳？”

“小的以前是乾盜墓的，一開始來隆泉，也是聽說他們這兒的礦場挖的深，過去有人從裏頭找到過太一山的寶貝，小的想來試試手，結果卻先碰上了江鎮海，他看出我輕功不錯，就說可以給我份工……”

螞蚱說起八年前之事。

那一年，在他開始給江家做工時，江百已死，神将屍也被傳給了他的兩個兒子。

說來也奇，雖然都姓江，但江老大和江老二的性子卻差距很大，前者陰郁不善言語，以至于年過而立卻還未成家，而後者卻能言善道，早早成婚不說，還很快就給江家添了一雙兒女，一家子一起住在江家老宅的右廂房裏，好不熱鬧。

雖說後來是江老大和江老二一起撐起了江家，但在江百生前，人人皆知，他最器重的兒子本是老三。

江夫人在江百還不富貴時便跟了他，在生老三時，江夫人因出血離世，臨終前曾抓着江百的手，讓他一定要照顧好這三個兒子。

江百答應了江夫人，咬着牙生生将三個兒子拉扯大，直到他有了“神将爐”，日子才終于好過了一些。

本來，江百一心想讓江家老三繼承那口刀爐，誰知人算不如天算，江家老三長大後，因為無心從商，竟是在一夕之間離了家，獨自去了江湖闖蕩。

消息傳來，江百立刻就病倒了。

為三個兒子操勞多年，江老爺子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在臨終前叫來了剩下的兩個兒子，将當家的位置交給了老大江鎮岳，并提出，兄弟二人從此分管刀爐和客棧。

之後多年，江家兩兄弟各司其職，而螞蚱雖是給江鎮海雇來的，但因為江家當家是江鎮岳，月銀自然也要找江鎮岳拿。

而就在三年前，螞蚱照例去江家拿月錢時，他卻意外撞見了一件恐怖至極的事。

他親眼看到，江家老大江鎮岳，被直接燒死在了爐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