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田 七】

【甘露田 七】

一想到淩仄正在城中大肆搜捕， 三人甚至沒在客棧歇一歇腳，轉頭就出了衡陽北門，打算直接去山中一探。

走到半路，他們看到了那片廢墟。

不知為何，李半仙選擇将甘露種在城外最顯眼的位置，三年前，那場大火不但燒毀了整片甘露田，還将曾經李半仙的三進小院燒成了一片只餘斷壁殘桓的焦黑廢墟。

“說不定往下挖一挖還真能挖出殘餘的甘露來呢。”

陳筊輕輕捅了柳無歸一下，故意調侃：“孩子她爹，要不，咱們試試？”

“還是趁着有光趕緊進山吧。”

為了今晚能睡上一會兒，柳無歸根本不敢在此地過多停留，手中缰繩一抽，瘦馬發出一聲嘶鳴，帶着幾人就朝衡陽山的方向疾奔而去。

柳無歸本以為，相比那死了數人的荒宅，衡陽山至少是當地百姓口中的洞天福地，應當不會太過陰森。

但随着幾人上了山道，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作為太一群山中的一支，衡陽山植被極為茂密，已到了不見天日的地步，才走了不遠，腐敗草木的氣味便将柳無歸熏得頭昏腦漲。

更為古怪的是，衡陽山就好似個蓮蓬，山洞極多，騎在馬上都需極為小心，無論是地面還是山壁，時不時便會出現可容一人進入的縫隙，深處漆黑一片，連動物都不願以它為巢。

行走其中，柳無歸不由想起許多關于太一的古怪傳聞。

老镖頭曾說過，太一山深處是空的，藏有無數迷宮一般的洞xue，最終通向北海下的未知區域。

那些洞xue自千百年前就存在，深處瘴氣彌漫，四處長着毒蟲毒草，肉體凡胎根本無法抵禦，所以，妄圖穿越太一者，最終都不會有好下場。

也正因如此，那片巨大的迷宮成為了江湖傳說裏藏有無數神功秘法的寶地，甚至有傳言稱，十五年前，武仙公方慈正是從中找到了召喚武仙的秘法。

不知不覺中，三人已行至山路盡頭，再往下徹底不見人跡，也無法騎馬。

無奈之下，他們只得将兩匹瘦馬拴在密林之中，步行往山中更深處走去。

說來也奇，先前在山路上，柳無歸還偶爾能聽見林間有松鼠兔子之類的動物跑過，但随着他們走進樹林，整片林子裏的聲音都消失了，甚至連風聲都聽不見。

三人似乎成為了這裏唯一的活物。

柳無歸五感靈敏，越走越是汗毛倒豎，無奈陳筊和阿黃都在身旁，他不好露怯，只得拔了劍給自己壯膽。

這時，陳筊忽然問道：“ 孩子她爹，我其實上次就想問了，走镖這般危險，你怎麽不想着給自己弄把好點的劍？你這拿的什麽呀？”

柳無歸一愣，随即意識到陳筊确實見識甚廣，以至于一眼就看出他手中長劍是把殘品。

但這卻是柳無歸的師父在上次雲游前為他挑的佩劍。

“若是依仗兵器，兵器便會成為軟肋，我常年帶兩把劍，其中一把也是殘品，時不時就要拿出來用，練練手……你總不能指望趁手的兵器永遠都在身邊吧。”

柳無歸記得，那日女人懶洋洋說完這話，便用兩根竹筷子将他痛打了一頓。

翌日，女人丢給他這把破劍，稱在下次她回來之前，柳無歸不能用除此劍以外的武器，否則，之後就只能帶着筷子去走镖了。

柳無歸想到他那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親師父，只覺一陣頭痛，無奈道：“我的錢都用來看病了，哪裏又還有餘裕去買好劍，往日走镖遇上的大多也是小毛賊，用這劍便夠了。”

三人穿過一片竹林，明明周遭景色并無太多變化，但不知為何，柳無歸突然打了個寒顫，整個人一下僵在了原地。

“這裏有東西。”

他猛地擡起頭，就在剛剛一瞬間，柳無歸分明感覺到，在林子的最深處，有人正在窺視自己。

柳無歸的感覺從不出錯，他立刻讓陳筊抽出神仙索，兩人一前一後将阿黃護在中間，小心穿過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密林的盡頭是一處斷崖，在斷崖山壁上，一條幽深裂縫斜劈而下，比先前他們看到的所有山洞都要寬一些，入口處足以容納三人并排進入，好似一只可以一覽太一山脈的巨大豎眼。

那股令人作嘔的凝視感正是從這洞中而來。

柳無歸不由打了個哆嗦，想說那地方恐怕去不得，但就在這時，伴随一陣狂風，遠處的太陽被雲層所遮蓋，山裏氣溫驟降，為了避寒，阿黃與陳筊一頭便鑽進了裂隙。

柳無歸：“……”

成家不易。他在心中反複默念幾遍，跟了進去。

三人穿過一條逼仄通道，不多時，面前出現了一個巨大山洞，正是傳聞中的“仙人洞府”。

洞府裏還留有不少前人生活過的痕跡，只是歷經多年，除了不會腐爛的石床石桌，其餘諸如被褥衣物之類的東西早已因為這山中氣候陰濕而爛了個乾淨。

不出意外，這處洞xue不過是一道“門廳”，在洞xue深處，還有一條更為黑暗的通道，通往更深處的地xue。

洞內光線昏暗，陳筊不得不劃開火折子，一開口，她的聲音在山洞中蕩出無數回聲。

“據說，百年前，南梁明淵帝最後就是走進了這些山洞裏……有傳言稱，其實這些山都是活的，山洞便是眼睛，明淵帝終其一生想要找到的北海異土，其實是一個沉睡在海中的異神，名叫大眚。”

阿黃奇道：“ 大眚？是說神仙有眼疾嗎？”

陳筊淡淡道：“有兩種說法，一種是說，所謂大眚便是海眼，也就是大海中央巨大的旋渦，會吞噬過往一切船只，就和人眼中生疾一般，不分敵我；還有一種則說，大眚太過巨大，它的身軀一半沉于北海之下，另一半則成了環繞北海的太一山，因為眼睛都留在地表之上變成了山洞，所以，海中那一半自然就瞎了。”

她話音剛落，洞外驟然傳來一聲雷響，似乎要下一場暴雨，柳無歸站在空曠洞xue的正中，後背早已冷汗淋漓。

昨夜他只睡了不足一個時辰，加之一直趕路，腦中渾噩更勝以往，有那麽一瞬，他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個糾纏他無數夜晚的地方……

“爹，娘！這邊有東西！”

忽然，洞xue角落裏傳來阿黃驚喜的呼喊。

柳無歸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竟已不知不覺走到了最深處的裂隙前，正與一片濃重的黑暗對視。

一股寒意猛然竄上柳無歸的背脊，他不敢繼續杵在前頭，循聲而去，只見在山洞一處不打眼的角落，有人在石壁上刻了一些文字，阿黃因為年紀小，看不懂，只得眼巴巴地等着他們。

柳無歸越想越覺得這個地方不對勁，忍不住說道：“這裏不像藏有甘露，也沒有人跡，雨停後還是盡快離開的好。”

他按捺心中不安拂去浮灰，陳筊則用火折子去照，那石壁上剛勁劍鋒刻下的正是：

甘露……谛聽？柳無歸腦袋裏一團漿糊，指尖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石壁上的松動。

他的身體向來動的比腦子快，下意識用出幾分內力輕輕一摳，竟是直接卸掉了一整塊石磚，瞬間，柳無歸毫無防備地吸入了一口撲面而來的異香，眼前的一切随之黑了下去！

他回到了一片……他再熟悉不過的黑暗當中。

不知為何，每次來到這兒，柳無歸那引以為傲的五感便好似退化一般派不上用場，他什麽都看不見，只能顫抖着手去摸，果然，身上只剩下最後一根火折子……

“嚓。”

一點火光自他手中亮起。

柳無歸環顧四周，他早已不在先前的山洞裏。

沒有聲音也沒有光的地底深淵逼仄而狹窄，柳無歸舉起火折子，一絲若有若無的微風吹動了他手裏搖搖欲墜的火苗，也照亮了周遭幾雙熟悉的靴子。

柳無歸并不是一個人。

在他身邊，還站着十八個一動不動的，慘白的人。

他們衣着各異，有男有女，但無一例外，身上都有寒光凜凜的兵器傍身，正是十八位出身武林的當世豪俠。

十五年來，無論是廟堂還是江湖，天下無一人不知十八子大名，甚至就連無憂市裏的小叫花子，只要給上一個銅板，都能同你說道兩句那召武仙的故事。

世人都道，十八子是懸劍閣元老，更是救下天子的蓋世英雄，如果沒有他們，便不會有如今大陳的太平盛世。

柳無歸卻從來沒法這樣想。

整整十五年，他尋遍了各種法子，看過無數大夫，想要找到這噩夢的源頭，但至今，柳無歸弄明白的事卻只有一件。

他并非平白無故出現在這裏。

柳無歸，又或者說，是早已死在人們口中的武仙公方慈之子，方浪，在這一刻，再一次回到了這個他做了十五年的噩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