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甘露田 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甘露田 十六】
月色下,白澤守穿金戴玉,看起來簡直愈發年輕,有時候陳筊甚至覺得他不會老,從十五年前第一次見他,白澤守就一直是如今這副模樣。
那一年,為了能盡快離開無憂市,陳筊最終想出了一個極為不着調的掙錢辦法。
她在街角的算命攤旁聽了七日,将那瞎子說的每一個字都背了下來,随後見着街上穿着華貴的有錢人便會撲上去,抱着他們的大腿碰碰運氣。
陳筊想,總歸都是些吉祥話,就算不對,對方看她是個小孩也不會計較,說不定還會多賞兩個銅板。
就這樣,陳筊在街上和算命的搶起了生意,不出幾日,她便在無憂市碰到了一個怪人。
此人相貌堂堂,一笑便露出一雙酒窩,看上去脾氣甚好,陳筊本以為來了只好宰的肥羊,卻不想手剛沾上那人的衣角便被不知哪裏冒出的侍衛狠狠按倒在地。
陳筊極為識相,生怕此人下一刻就要打斷她的腿,趕忙一股腦将自己背過的所有吉祥話都倒了出來,卻沒想到,來人竟是興致勃勃地尋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問她還能說出什麽。
陳筊瞬間傻了眼。
她根本不會算命,全部的詞兒都是從人家那兒偷的,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男人笑道:“你上頭說的那些,分別出自《天機錄》和《三命真诠》,你剛剛已經快把這兩本書背下來了,就不想看看它的原本長什麽樣?”
陳筊的膽子很大,敏銳地從男人的話中察覺到了一絲機會,小聲道:“可是我……不識字。”
“不識字卻能将這書背下來,那我就更要帶你回去了,畢竟,這兩本書如今都在我府上,是天下唯一的孤本。”
男人說着,對她伸出手來,五根手指上的指環金玉相間,幾乎晃人眼睛。
他笑道:“我名叫白澤守,今日來無憂市本為尋寶,倒是沒想到,這寶貝長腿,竟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在那日後,白澤守給陳筊冠了姓,改角為筊,收她做了養女,卻并未将她一直拘在府上。
除了最初教她習武念書的那幾年,陳筊幾乎一直是被“放養”在外,這些年來,除了會替白澤守撰寫《武林秘抄》外,陳筊也是他放在民間的探子,會時不時替白澤守尋回些稀罕玩意兒,讨聖上開心。
“乾爹……你怎麽來了?”
進了屋,桌上擺着的都是陳筊愛吃的點心,一塊的價格便能頂上燕畿最貴酒樓裏的一頓飯,換做平時,陳筊定是早就連吃帶拿,但今日,她卻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
畢竟,這回她去找淩仄的麻煩,是純粹出自私心,她甚至從未和白澤守說過一個字。
白澤守嘆了口氣:“孩子靜悄悄,必是在作妖,你可知這兩日,淩仄的兩個徒弟已将燕畿翻了個遍,有點武功底子的都被無常刀和追魂鈴請去做客了,這麽大的事,換做平時,你只怕早就寫了十篇稿子交到我手裏了吧?”
事到如今,陳筊也不敢再瞞着白澤守,乾脆避重就輕,将一路所見都說了。
她本以為,人做毒藥這種事,白澤守多少會有所懷疑,誰想白澤守聽完卻只是慢悠悠剝着橘子,笑道:“人之三業做毒,聽起來不可思議,但也并非行不通……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又何嘗不是染了三業之毒?”
而後他話鋒一轉:“但小筊兒,你為何會想查瘋疫?”
陳筊就知道躲不過去。
她的身世複雜,自被白澤守撿回去,就從未和這個養父說過實話,聞言只得做出一副委屈模樣:“乾爹,我知道是我自作主張,但是皇上難道不是早已動了心思想要鏟除懸劍閣?如果能搶在懸劍閣之前查出真相,到時只要稍稍做些文章,那給淩仄扣一條怠忽職守的罪名便是順理成章,乾爹如果能為皇上分憂,難道不是件好事?”
從小到大,陳筊在白澤守面前說謊的次數屈指可數,她生怕叫白澤守看出自己與懸劍閣有私仇,心中不安至極,面前卻突然多了一瓣橘子。
白澤守道:“想法倒是不錯,近來無憂市一片雞飛狗跳,宮中也知道此事,皇上動了心思,正讓人暗中訓練禁軍。”
出入朝堂多年,白澤守比陳筊要更了解他們的天子。
十五年前,這位曾經孱弱的少年天子大筆一揮,賜下懸劍閣時,應當沒有想過,日後這件十八子遺物會成為一個大麻煩。
只要有懸劍閣存在,武林便總有一部分在天子的管轄之外,而随着景帝年紀漸長,這一片游離在外的空白便成了他的心病。
十五年來,天子确實早已想要除掉懸劍閣,收回自己的成命,叫朝廷與武林的關系回歸過去的兵與匪,但是,他還缺個動手的契機。
白澤守淡淡道:“當年若無十八子動搖叛軍軍心,天子或許便成不了天子,十八子是皇上的恩人,懸劍閣便是這份恩情的象征。若是皇上真能不顧情面,懸劍閣恐怕也留不到今日, 小筊兒,你可知他在等什麽?”
陳筊皺眉:“難道不是在等一個把柄?”
白澤守似是早知她會這樣說,搖了搖頭:“把柄不難找,難的是做那個絕情的人。”
他說:“想讓懸劍閣消失的,從來不止是皇上。”
白澤守眼底浮上一絲譏笑,就着蠟燭點燃了綴滿西域珠寶的長煙杆。
“你都替我寫了這麽久的《武林秘抄》了,難道還不明白?這些所謂的江湖大俠嘴上說着不圖虛名,但若真是人人平等,武林三堂就不該存在,過去數年,無數門派都想争這武林至尊的位置,甚至還有人不惜買來甘露下毒,這些人個個狼子野心,貪慕虛榮,又怎能忍受,一直有個懸劍閣壓他們一頭?”
陳筊一點就通:“皇上是想要等武林先動手,十八子出身武林,若是武林先割袍斷義,皇上下手便會容易得多。”
白澤守贊許地看他一眼:“皇上也不傻,他從一開始就想賭,那些武人為了一點虛名會比他更沒耐心,只是十五年了,武林三堂比他想的要能沉得住氣。”
“但他們的耐心也快到頭了不是嗎?”
陳筊說道:“ 淩仄放任追魂鈴和無常刀在無憂市亂來,一旦消息傳開,武林難道不會與懸劍閣割席?”
白澤守笑道:“ 只要武林願意割席,宮中自然會有所行動……小筊兒你有所不知,想在此事上給皇上分憂的人大有人在,像是宰相宋大人,樞密使林大人,一開始便上奏,想将查案全權交給淩仄,應是都在等着淩仄胡亂抓人引起公憤,這樣,便好請旨去查封懸劍閣了。”
白澤守說着,吐出一口白煙。
那煙鍋中的并非尋常煙草,而是某種白澤守從民間收來的奇異藥草,聞起來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透過袅袅煙霧,白澤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陳筊,陳筊何其聰明,後背當即出了冷汗,直接跪下:“是我冒進了!還請乾爹恕罪!”
這些年,陳筊雖常年呆在宮外,但也知道, 宰相宋宣和樞密使林忘年是白澤守在宮中的兩大死對頭, 前者見風使舵,一心為權,而後者心眼極小 ,睚眦必報。
有這兩人在,縱然白澤守手中并無實權,這些年卻也沒少被參,若非白主事為人極為精明,只怕早已掉了數十回腦袋了。
陳筊生怕自己貿然出手打亂皇帝的計劃,會連累白澤守被這二人盯上,滿心惶恐,白澤守卻笑着将她拉起來:“怎麽和乾爹生分到如此地步,難不成是與人做了‘夫妻’,就忘了我這個獨守空巢的老父親了?”
陳筊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不敢說話。
見她被吓到了,白澤守也不再逗她,只道:“放心,我自小将你養在府外,便是為了讓你脫離眼線,朝中無人知道你在摻和此事,而你也大可繼續調查此案,找到真相來佐證懸劍閣的‘失察’,你已經找到幫手了,不是嗎?”
一提到這個,陳筊只覺一陣頭痛。
她簡單同白澤守說了柳無歸和阿黃二人的本事,又問:“乾爹,你是不是已經查過他們二人的底?”
白澤守道:“那個叫阿黃的孩子,身世很難查證,畢竟那日仙運來裏的賭客魚龍混雜,逃戶不少,還有許多因被‘做成籌碼’,碎屍碎得旁人都認不出,若是其中有她爹娘,此事便是死無對證。”
這麽說倒也能對得上。陳筊思忖,若非父母死相凄慘,阿黃也不至于會瘋成這樣。
她又問:“那柳無歸呢?”
白澤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小筊兒,你都不知他是什麽人,就敢和他做夫妻了?”
瞬間,陳筊有種不好預感,下意識以為白澤守查出了柳無歸出身,要知欺君一事不是鬧着玩的,趕忙演出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怒道:“這小子不是镖局的人嗎?難不成這個活屍還敢蒙我?”
白澤守卻搖了搖頭:“這小子沒有騙你,他确實是镖局的人,此事一問就清楚,只不過他的來頭,可能比你想的還要大些。”
他說着,竟是從懷中掏出了那冊陳筊所寫,有關沈莫問夜禦七女的《武林秘抄》。
白澤守笑容漸深:“小筊兒,不得不說,你挑夫婿的眼光很是不錯,随便一釣,就釣上了沈莫問的徒弟……而他,才是可以幫我們扳倒懸劍閣的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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