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忍賊 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忍賊 五】
陳筊再醒來時,天已黑了。
她的身體孱弱,柳無歸和阿黃都醒的比她要早,以至于她睜開眼的時候,正聽見兩人隔着她小聲說話。
柳無歸:“你娘一直牽着我,我松手她醒了怎麽辦?”
阿黃:“花樓裏那些姐姐不是說了嗎,你就把她抱進懷裏接着睡啊。”
柳無歸:“可我不敢……”
阿黃:“那要我幫忙嗎?”
陳筊聽着二人在她耳朵邊上大聲密謀,睜開眼嘆了口氣:“你倆不會一整個下午都在折騰這個,一點沒睡吧?”
瞬間,柳無歸騰的一下支起了身,滿臉通紅:“陳姑娘!我睡好了,就是……想讓你睡得更安穩點。”
阿黃起身打了些清水來給陳筊擦臉:“這床還是小了點,我看下回還是讓我盡盡孝心,打地鋪好了。”
“有床為什麽不一起睡?花了銀子的,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躺着。”
陳筊倒是已經習慣了三人這般相處。
擠在一張床上,柳無歸不容易發噩夢,阿黃也不會想起淩仄,至于她,打小一個人睡,如今她至少不用再擔心夜半傷口疼時無人幫她包紮了。
就這麽當一家子,其實也沒什麽不好。
洗漱一番,太陽已經徹底落山,三人來到濟山醫館時,烏頭正在打烊,見到他們苦笑:“師父還沒回來,你們……”
“不,我們就是來找你的。”
陳筊開門見山:“兩年前那個殺人的外地行商,他殺人前最後一個見的人,是不是你?”
瞬間,烏頭臉色變得慘白,猶豫許久,終究還是讓開半步,放他們進了醫館。
就和昨晚一樣,醫堂裏沒有別人,似乎其他弟子早就回去休息了,阿黃脆生生道:“怎麽每晚當值的都是你?”
柳無歸想起過去沈莫問曾說,杏林苑雖然乍一聽是懸壺濟世的門派,但他人性命于他們而言就是生意,門下弟子甚至許多都是商人出身,賺不着銀子的事,他們是萬萬不會做的。
他嘆了口氣:“是因為其他弟子都只是來做買賣的吧?你跟了濟山道人七年,一直替他診脈,是因為你其實是唯一一個,想要像他一樣,不收分文治療疑難雜症的人。”
烏頭神情更是複雜,半晌才道:“師父說的沒錯,這世上有奇脈之人都不是凡胎……你們其實不是來看病的,對嗎?”
烏頭畢竟是出身杏林,陳筊不敢暴露身份,只能含糊道:“你只需知道我們是為這些濟州兇案而來……今日我們去了彩雲莊和十裏香,發覺殺人者都是些有難言之隐之人,而當日那行商應當也是一樣吧?”
烏頭也知瞞不過,嘆了口氣:“那人來濟山醫館只是湊熱鬧,卻沒想到,一摸脈竟是已有将死之兆,但卻并非是得了不治之症,而是遭人下毒。”
“下毒?”
“不錯,一種名為同心血的慢毒,來自一種名叫同心草的花蕊,服用一次,或者幾次都無法生效,要殺一個人,需得服用至少百次以上,最終也不會帶來任何痛苦,過去大多是成婚之人為與情人私奔,用此毒來毒害枕邊人,這才得名同心血。”
烏頭苦笑一聲:“此毒并不難解,也并非是那種師父會有興趣的病,于是當日我沒有将他引薦給師父,只是和他說了實話,本以為,他之後應該會來解毒,卻沒想到之後就發生了慘案。”
這麽說來,那個行商應當也是遭遇了妻子背叛,和其餘幾人一樣,都有傷心之事。
陳筊奇道:“此事也算不得你的錯,又為何先前不同我們說實話?”
火燭下,烏頭神色糾結,拳頭握緊了又松,許久才望着牆壁上的濟山道人畫像深深嘆了口氣:“因為只要想到此事,就會動搖我和師父學醫的信念,所以,才只得自欺欺人,對所有人隐瞞此事。”
七年前,烏頭來到濟州拜濟山道人為師時,爹娘剛剛入土半年。
而直到死,烏頭都不知他們究竟是為何而死,只知兩人先後病得下不來床,渾身如同火燒一般起了大片紅斑,很快就死了。
親爹娘死得蹊跷,周遭人都對烏頭避之不及,生怕他也染上了怪病,而就在這時,烏頭聽聞濟州有個專治疑難雜症,甚至不收分文的神仙,于是便想讓他診一診,看看那怪病到底是什麽。
烏頭還記得,那日在濟山醫館,道人聽聞他是全家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兩指搭脈,半晌,帳子裏傳來一聲輕嗤:“你爹娘的病算不得什麽怪病,不過是虱子傳的斑熱,倒是你,脈平氣穩,挺罕見。”
之後,橫豎烏頭也無處可去,道人索性收他為徒,只因他身體底子極好,輕易染不了病。
而烏頭這一呆,就是整整七年。
“我爹娘因為染病,早早便死了,我以前一直想,待我學成出師,我定要做個好大夫,無論來人生得是奇病,怪病,又或是那些師父看不上的尋常小病,我都要将他們看好……我過去一直這樣勸慰自己,直到那個行商出事。”
烏頭嘆道:“那日消息傳來,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我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已經不再将那些來問診的人當做人了,我給他們診脈時,這些人在我眼裏,只是一塊肉……要不掙錢,要不用來讨好師父,我甚至從未想過,告知他中了同心血,他就會立刻知道妻子對自己有歹念,之後會在萬念俱灰之下做出無可挽回之事,害死更多人的性命。”
悔恨之下,烏頭的拳頭攥得死緊,幾乎要捏出血來,阿黃看了他片刻,扭頭用口型無聲道:“他說的是實話。”
一個尚有良知的人待在這種不把人當人的醫館裏,實屬是受罪。
陳筊心裏嘆了口氣,勸慰道:“規矩是你師父定的,從一開始就錯了,給人看病的大夫不該将病人區分三六九等,無論是以何标準……說實在話,這也不是你師父獨有的毛病的,杏林整個師門都……”
這麽對比下來,柳無歸甚至覺得三清都算三堂裏相對正常的了,雖然盛産武癡,但總比不把人命當命的大夫和一心為權的情報販子要強。
他無奈道:“你既不喜如此,又為何還要繼續留在這裏?”
烏頭苦笑道:“因這七年來,師父只教了我如何診,卻還未教我如何治……我不願未來面對那些奇難雜症,只能知其名,卻不能救人性命,所以就一直留在這裏,只可惜,其他師弟師妹都沒有我這樣的煩惱,所有煩心事,也只得自己消解了。”
事到如今,陳筊簡直都有點好奇這位濟山道人了。
收了徒,整整七年,只教看不教治,總不會是舍不得将自己那些本事傳給別人吧?
眼看烏頭目光堅定,幾人也知勸不動他,只得告辭了。
走出醫館,陳筊回望屋內長明的燈光,長長嘆了口氣:“三年,三件血案,全都一模一樣,就連這個行商,也是在知道妻子給自己下毒後備受打擊,動手殺人的。”
三人對視一眼,先前的疑惑不解反深。
如果都有明确的緣由,又為何偏偏都去找些不相乾的人下手呢?
想不通其中緣由,陳筊也不願乾等,既然這些人遭受打擊後都消失過幾天,他們便從尋常的酒肆和花街開始問起。
大陳不設宵禁,夜裏的買賣從來不少,像是賭坊,酒肆,勾欄這樣聲色犬馬的場所更是徹夜開放,若是心中失意,去這些地方一呆好幾日也是常事。
總歸阿黃也需汲些三毒才能不夜游,陳筊乾脆領着二人,一口氣将這些地方逛了個遍,整整一夜,他們一路逛,一路問,結果,竟是沒有一人見過那些行兇之人。
陳筊越想越覺得怪異,一時出神,就聽不遠處椅子翻倒,原是花樓裏的姑娘又将柳無歸逼進了死角,阿黃在旁邊阻攔不及,正在偷偷發笑。
眼看柳無歸整個人都要縮成一團,陳筊嘆了口氣,直接用神仙索将那姑娘拉了回來,問道:“若是心中失意,這濟州城中,除了你們這兒,賭坊和酒肆,還有哪兒可以使人忘記憂愁?”
那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她看看柳無歸,又看看阿黃,最後,目光落回陳筊臉上,卻是嘆了口氣:“姐姐,別生氣了,我看的出,他雖然人在這兒,但心卻在你身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便是心中真有苦悶,也千萬別去那種危險的地方。”
陳筊一愣:“那種危險的地方?”
姑娘只當她是在裝傻,用帕子輕輕打了她一下:“忘憂谷呀!夫人你不是想問那個地方嗎?”
她用下巴點點一旁的柳無歸:“帶着女兒來和他一起喝花酒,夫人你定是在氣頭上,人在這種時候最想忘憂……但是,我聽客人說過,那地方藏在城外的大山裏,路上多有野獸,過去常有人在那裏失蹤,再被發現時便連內髒都叫虎豹掏了個乾淨……夫人,我可以幫你勸勸他,但是,你可千萬別做傻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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