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仙夫子 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仙夫子 十】
翌日上午,三人去登仙堂告了假,用的理由,正是住進謝宅後阿黃整晚夜游,精神不濟。
而劉夫子二話不說便批了假,顯然,雖然嘴上一口一個“謝兄”,但實際,劉夫子同樣對謝家那套鬧鬼的宅子避之不及。
三人随之折返謝宅,而柳無歸進門便插上了門栓,開始像只動物似的四處嗅聞。
不同于先前的神将爐,謝宅裏并沒有什麽古怪的血腥氣,然而,細細分辨之下,柳無歸卻仍能從中嗅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
黴味。
海州臨海,濕潤非常,若是這宅子裏有常年不見光的地方,必是四處生黴。
柳無歸尋着那氣味走向昨夜陳筊睡的主房,用手去摸地上的青磚,不多時,他尋到一塊邊角磕碰較多的磚板,使力一撬,底下竟是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來!
“帶你還真的比帶條狗都方便。”
陳筊冷哼一聲,越發覺出帶這小子查案的好處,畢竟這磚板看着嚴絲合縫,昨夜她睡在上頭也未曾察覺異樣,若非有柳無歸的洞察力,只怕他們要搜上許久才能将這密室找到。
阿黃眉頭緊皺:“真是沒想到,謝不言家中竟跟神将爐一樣,還藏着如此機密。”
陳筊嗤道:“這可比不上神将爐,那畢竟是江家人承襲兩代才修出來的機關,謝不言可不敢叫旁人知道他的醜事,這地窖必是他自己挖的,否則出入口也不會在主卧之中了。”
柳無歸先放火把下去試了試, 火光不滅, 意味着底下并非全然密封,而他率先跳了下去,果真,地窖裏空間不大,黴味極重,柳無歸給嗆得咳嗽起來,捂住口鼻:“先別下來了。”
他生怕底下的空氣不夠三人使用,當即吹滅火把,借由一雙夜眼四處打量,狹小的空間裏早已空無一物,但憑借柳無歸的眼力,他依然一眼就發現了地上細小的劃痕,是先前擺放在此處的床榻和桌子留下的。
不光如此,在地窖的牆面上還有幾個極深的洞眼,應是往裏打過某種細長的鐵釘。
柳無歸走到了地窖的最深處,此處的牆面上留有一些通風口,黴味尤重,他湊上前去一聞就意識到,此處通風口通向的正是院中那口井,也難怪那日阿黃掉下去會劃傷手,原是因為那井壁上本就不平。
柳無歸心中一沉,足尖一點回了上層,皺眉道:“陳姑娘你猜得沒錯,他恐怕當真在底下藏了人。”
就在昨晚,陳筊費盡力氣在腦袋裏搜刮了一圈,終于想起,謝不言最初的聲名從何而來。
二十多年前,因曾雇他做書童的薛家人家道中落,謝不言為報恩,回到薛家人身邊,照顧薛家人遷至南方生活,只是好景不長,在搬遷中,薛家人相繼因病離世,最終,只剩下曾與謝不言相伴的小少爺薛午活了下來,卻因病瘸了一條腿。
聽到這兒,柳無歸立刻有所聯想:“瘸腿?先前那衣冠冢裏的屍體也是個跛子,難不成是那小少爺,他怎會出現在海州?”
彼時,陳筊腦袋裏塞滿了關于謝不言的各種傳聞,冷冷道:“這故事聽起來不熟悉嗎? 謝不言毒死妻子,轉頭就成了不娶二房的癡心人,你就不好奇,為何他回去救助薛家人,薛家人卻一個個死光了嗎?”
一時間,三人臉色鐵青,而阿黃悚然:“他并非是去報恩,而是專程去報仇的。”
陳筊臉上挂着涼薄的微笑:“我聽聞許多專門對孩童下手的淫賊幼時都曾經遭人欺辱,長大後心生怨憤,這才會把火氣發在比自己幼小的孩童身上,如此循環往複,沒有終時。”
而柳無歸雖見過江湖上不少惡人,但大多是些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匪徒,不解道:“是說謝不言在薛家遭了欺辱?”
此話一出,陳筊與阿黃都無語地看向他,陳筊更是翻了個白眼:“看來從小有沈莫問給你撐腰,你是沒碰上過壞人,當真不曉得在許多大戶人家,書童便等同于娈童嗎?”
柳無歸猛地睜大眼,陳筊冷笑道:“雖然大多數士大夫都不會承認,但平白無故,非要招一個美少年在旁伺候,你難道真以為要的只是他們研墨鋪紙?仙夫子長相俊美,儀表堂堂,你猜猜他小時候是不是‘面如美玉,目如點漆’?”
柳無歸震驚道:“如此說來,謝不言可能從小就……”
阿黃嘆了口氣:“若是因為薛家人他才變成這樣,謝不言自是極為憎惡薛家,當年薛家落敗,他趁亂回到他們身邊,其實是為趁虛而入,謝不言既有本事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了三個人,還讓所有人奉他為仙,那必然是有些手段,能夠用毒殺人于無形。”
一想到謝不言犯下如此罪行,最終卻成了他被提攜的緣由,柳無歸不由打了個寒戰:“但是他卻留了薛午一條命,總不會……”
陳筊冷冷道:“無人知曉薛午的下落,但我猜,謝不言最不想放過的人就是他,都說謝安是在家中撞見了海鬼,只待明日,我們便能知道那海鬼是誰了。”
回過神來,柳無歸與其他二人說了那密室裏的情形,很顯然,那牆上的孔洞便是曾經用來釘鐐铐的地方,阿黃過去在懸劍獄裏見得多了。
而直到這時,他們才終于确定,所謂海鬼,其實根本就是個人。
在謝安出事當日,他之所以會在家中發出驚叫,多半是因為他發現了謝不言的密室,而這也同樣可以解釋,為何那日謝安會匆忙趕來登仙堂,最終還險些撞破了謝不言的醜事。
真相至此已呼之欲出,只可惜,如今距離當年事發已經過去三年,謝家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許多事早已不可考,無奈之下,三人也只得再度找上謝家的鄰人,想要問問過去那些年,謝家還有沒有發生過其他怪事。
這一回,柳無歸與陳筊上來就亮出阿黃的傷口,住在隔壁的大嬸頓時面露驚恐:“你們也碰上了是不是?”
陳筊內心默默翻了個白眼,就知道這些人非得到這份兒上才肯說實話,一把摟過泫然欲泣的阿黃,瞎話張口就來:“我和她爹走江湖這麽多年從未碰到過這樣的事!一連兩日閨女都半夜驚醒,孩子她爹也是,過去夜宿山林都沒這樣,你瞧瞧他這黑眼圈!”
一旁的柳無歸十分配合地打了個呵欠,大嬸一看這架勢立刻連連搖頭,面露惋惜:“那宅子一直有問題,先前我們是不敢說,畢竟是仙夫子的舊居,萬一租不出去,叫仙夫子的丈人丈母娘收不來銀子,那我們這不是得罪神仙了嘛。”
阿黃吸着鼻子:“什麽神仙!神仙家裏怎會有鬼!”
大嬸嘆了口氣:“神仙家裏才會有鬼啊,畢竟尋常人誰敢招那東西,也就是仙夫子,過去在時每年春天都招鬼,我還曾經聽謝夫人說過呢,他家裏那房子有古怪。”
“古怪?”
“是啊,房子裏有時會有些動靜,似人非人的,那不就是海鬼嗎!謝夫人看不見,又得日日待在那屋子裏,經常給那聲音吓得夠嗆,于是,常常來門口曬太陽,我們便會借機聊兩句。”
陳筊心中冷笑,也難怪謝不言會特意選一個盲女為妻,原因當然不是什麽劉庭式的 “吾心已許之矣”,而是,謝不言既需要一個妻子來遮掩自己的龍陽之好,又不能讓妻子發現他的秘密,于是,盲女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只是,他冒着這麽大的風險,非要将一個大活人藏在自己的屋宅裏,究竟是圖什麽?
難不成只是想讓薛午看到他家庭美滿,受人敬重嗎?
陳筊有些走神,而大嬸見她面色凝重,只當她也碰上了怪事,又拉着她小聲道:“姑娘,你帶着閨女,更要當心!謝夫人曾同我說過,她與仙夫子成婚當晚就碰上了鬼怪,就在洞房裏!當時我就猜,這海鬼啊,說不好還是個淫鬼呢。”
一瞬間,陳筊如遭雷劈。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突然就明白,為何那密室要放在主房之中,而王氏又為何非死不可。
因為整個謝宅中最大的秘密,其實不是別人,正是謝安。
她倒吸一口涼氣,匆忙告別了大嬸,與二人重返謝宅。
三人回到主卧,過去曾有數年,薛午一直與謝不言夫婦共處一室,此事王氏不可能毫不知情,然而,她生來眼盲,旁人都以為她能嫁仙夫子是天大的福氣,她又如何能輕易對旁人說起自己的懷疑與猜測?
柳無歸早聽出陳筊的呼吸有變,好似正處于盛怒之下,輕聲問道:“陳姑娘,你想到什麽?”
陳筊盯着腳下的一團黑暗,王氏已死,她心中的猜測如今已經無法得到證實,但是,卻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深吸口氣,陳筊道:“孫千先前說過,謝不言從不敢做得太過火,以至于每次結束時,他都還衣冠楚楚……孫千年紀尚小,對這些事還不太明白,但現在想來,謝不言恐怕不是不敢做過火,而是他不能。”
瞬間,柳無歸和阿黃的臉色驟變,兩人不自覺望向陳筊昨夜剛睡過的床鋪,後背汗毛倒豎。
阿黃艱難道:“既如此,那謝安又是如何……”
陳筊拳頭攥得發白,同為女子,光是想到王氏可能遭遇了什麽,她簡直現在就想去将登仙堂砸了!
“謝不言既好男色,又不能人道,又如何能讓女子有孕?”
她咬牙切齒道:“我猜,他之所以要娶一個盲女,就是為了能擁有一個孩子。為了他的名聲,此事需得做得隐秘,也因此,要借種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被他囚在家中的仇人!從此,他不但掌控了薛午,還掌控了薛午的骨肉,這對于謝不言而言,才算是徹底完成了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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