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人心

第99章 人心

“出了什麽事, 讓你如此驚慌？”今天到底怎麽了，一個個都炸呼呼的，海岚決定送走這一撥便閉門謝客。

“海蘭珠, 牛痘疫苗還有沒有？我預定三支, 銀子我都帶來了。”哈達那拉氏把錢袋子往桌上一放, 裏面白花花全是銀錠。

疫苗不是免費的嗎？

免費接種都沒人願意，還得三催四請, 這怎麽還掏上錢了？

哲哲被海岚迎到主位坐好, 看向哈達那拉氏，一時竟沒接上話。

布木布泰跟在哲哲身邊，看一眼哈達那拉氏拍在桌上的錢袋子, 也沒說話。

“南邊天花傳到盛京了。城東死了十幾個人, 天天出殡, 我沒敢跟你們說。豪格說軍營裏也有人感染了，燒了好幾個。我吓死了。海蘭珠, 你幫幫我，先給我們一家三口接種。”哈達那拉氏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來意說了。

幾人當中, 只她和布木布泰住在宮外, 而布木布泰住在城西, 并不清楚城東發生的事。

沒想到天花已經蔓延進城了。

哲哲聞言臉色大變：“死了十幾個？”

哈達那拉氏用力點頭：“城東的棺材鋪都賣空了。”

哲哲立刻改變了主意，轉頭看向海岚：“二阿哥、三阿哥和二格格的疫苗也不能拖了。”

到底是誰在拖呀？

小孩子接種疫苗比成人效果要好, 副作用更少, 可就是推動不下去。

所有勳貴人家都在觀望，生怕孩子因此染上天花。

皇太極打算讓二阿哥帶個頭，哲哲百般不願，終于拖到今日。

這些話沒辦法說，畢竟哲哲也是擔心孩子, 海岚只得就事論事：“漿液提取不容易。注射器也還在趕制。太醫院那邊一天只能出幾十支，宮裏分批接種，目前只夠給一批人用。”

實際情況是，由于接種的人太少，太醫被迫減少了産量，以免造成浪費。

“那什麽時候能輪到孩子？二阿哥、三阿哥和二格格都能接種。”聽說城裏死了人，哲哲這才急起來。

“孩子們今日便能接種。我等會兒知會太醫院一聲，大福晉安排好了，讓人去傳就是。”

得到海岚的承諾，哲哲懸着的心放下一半。

見疫苗又少了三支，哈達那拉氏有些急：“海蘭珠，你不能只顧着宮裏。外面一直在死人。能不能勻給圖翰一支疫苗，先給他接種？”

哈達那拉氏也知道，疫苗出來肯定要先緊着宮裏。畢竟大汗在宮裏，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可昨天，隔壁死了人，是個小孩子，快把她吓死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

皇太極早已做出安排，汗王宮優先，之後才是貝勒貝子，以及勳貴朝臣。

“我出錢買！”哈達那拉氏受了大刺激，直接報價：“一百兩一支，如何？”

只要錢夠多，不愁勻不到疫苗。

這時布木布泰也跟着湊熱鬧：“我出三倍。”

屋裏安靜了一瞬，落針可聞。

哈達那拉氏緩緩轉頭，看向布木布泰：“你什麽意思？”

上輩子宮裏太多人死于天花，其中包括她的兒子、孫子和孫女，布木布泰白發人送黑發人。

她受過的刺激，比哈達那拉氏大多了。

“你出一百兩，我出三百兩，價高者得。”

“你——”哈達那拉氏解下荷包拍在桌上，“我出四倍。”

“五倍。”

“六倍！”

哲哲冷眼旁觀，見這兩個人将疫苗的價格從一百兩哄擡到一千兩，臉上的表情也從擔憂變成了哭笑不得。

哈達那拉氏氣得将腕上的金镯子也撸了下來，砸在桌上：“再加這對镯子。”

布木布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這對镯子成色一般。我再加兩對實心赤金的。”

“……”

兩邊還在較勁兒，門簾被掀開，皇太極走進來。

他常來常往，便免了通報，時不時冒出來吓人一跳。

皇太極看了一眼滿桌的銀錠金镯，又看了看屋裏的幾個女人，眼中流露出疑惑：“你們在跟海蘭珠比誰錢多？”

三個捆在一起也比不過嘛。

“并沒有。”

沒事的時候一個個都不着急，真聽說死了人又跑來競價，海岚也是醉了：“十四福晉和大阿哥福晉在競拍疫苗。”

原來是這樣。

受過衆人行禮，皇太極先問哲哲：“孩子們接種的事，你怎麽說？”

哲哲垂眼，給皇太極賠禮，這才道：“今日便接種，我這就回去準備。”

布木布泰和哈達那拉氏同時開口：“我們怎麽辦？”

皇太極看也不看她們，目光始終追随着海岚：“你們自費。五百兩一針。”

真收錢啊？

豪格和圖翰可是大汗的親兒子、親孫子，就連哈達那拉氏自己都是他嫡親的外甥女……

小阿哥、小格格不收錢，憑什麽收長子和長孫的錢？

哈達那拉氏剛才競價，不過是為了跟布木布泰置氣鬥法，沒想真掏錢的。

她這邊有點傻眼，布木布泰就痛快多了：“成交。”

哈達那拉氏：“……”

消息傳出去後，整個盛京城的勳貴圈子炸了。

“五百兩一針？太醫院怎麽不去搶！”

“這真不是趁火打劫嗎？”

“可天花都傳到城東了，不接種就是等死。”

有人罵，有人怨，并不耽誤預約的隊伍從太醫院門口排到了三條街外。

好多人半夜就來排隊，帶着鋪蓋卷和乾糧。有些人托關系走後門，全都被哈圖擋了回去。還有人想仿制疫苗，卻連牛痘漿液也弄不到，只能乾瞪眼。

那些曾經在背後說海岚“霸着大汗不放”的福晉們，現在每天往太醫院跑三趟，見了海岚恨不得喊姑奶奶。

“為什麽收費了？之前說好免費接種。”倒不是心疼權貴們出血，海岚主要擔心的還是窮苦百姓。

五百兩，對權貴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卻是窮苦百姓勞碌半輩子也攢不下來的巨款。

權貴們不接種疫苗，縮在府中不出來，感染天花的可能性并不大。真正需要疫苗的，是那些不得不出門讨生計的窮苦人。

要免費就都免費，這才是海岚堅持免費的原因所在。

可皇太極也有自己的道理：“免費接種，沒人願意。都覺得是騙人的，是拿他們試藥。收費就不一樣了。花了錢的東西，才有人珍惜。升米恩鬥米仇的道理，你不懂？”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只針對權貴們。

免費的疫苗，求着他們接種都沒人理。五百兩一針，反而搶破了頭。

“那窮苦百姓怎麽辦？五百兩誰出得起？”

話說出口，海岚忽然明白了：“大汗是想用權貴們的錢來接濟百姓？”

與百姓無關，皇太極只是不想讓海蘭珠失望，又不想自己掏腰包。

國庫的銀子和他的錢都砸到紅衣大炮上了。

兩次閃擊察哈爾之所以都能輕松取勝，紅衣大炮功不可沒。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國庫和他這會兒都有點虛。

面對海蘭珠崇拜的眼神，皇太極輕咳：“反正他們又不缺這點銀子。”

愛民如子，就知道皇太極有明君之風，海岚也顧不上有旁人在場了，撲進男人懷中，“吧嗒”親了他一口。

“……”

屋裏服侍的齊齊垂首，奈何耳朵還好使呢，就聽東宮大福晉又問：“漢人百姓呢？還有那些漢人流民……都能免費接種嗎？”

皇太極此刻面色平靜，但心裏那朵花早就怒放了，沖動之下說出了讓海岚記了一輩子的話。

“不論旗漢，在大金者，皆是子民。”

有他這句話就夠了。

哪怕讓海岚自掏腰包，也願意。

政令一出，太醫院很快成了大金最賺錢的地方。半個月內，接種疫苗的收入超過了去年一整年的藥材開支，還有不少盈餘。

看着那本厚厚的預約簿子，太醫院院使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輩子從來沒打過如此富裕的仗。

院使從前見了海蘭珠繞道走。身子骨弱，脾氣驕縱，又是大汗的心頭肉，生怕哪句話說錯就将人得罪了。

為了讓這位東宮大福晉懷上孩子，太醫院幾位名醫的腦子都快熬乾了。

奈何大汗不許用坐胎藥，太醫們只能先給東宮大福晉補身子，每天燒香拜佛，盼望自然受孕。

到今日也沒個結果。

就在太醫院所有人都以為，東宮大福晉肯定會像當初的中宮大福晉那樣，心急如焚。

畢竟子嗣才是女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安神降火的藥都準備好了，誰知人家該吃吃該睡睡，壓根兒沒将孩子當回事。

等到紮魯特部獻美，據說也是個烈性的姑娘，太醫院都替東宮大福晉捏了一把汗。

然後又又又被打臉了。

紮魯特部的美人連大汗的面都沒見着，就被打包送去了關雎宮。

那可是關雎宮啊，東宮大福晉出了名的善妒，好好的姑娘送進去還有命活嗎。

幾個月後，牛痘疫苗問世，就出在關雎宮。

能預防天花的神藥，不管是南邊的還是北邊的太醫，多少人窮其一生都沒能摸到邊。

困擾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難題，不知吞噬了多少生靈的天花，就這樣被一個女人解決了。

活該人家得寵啊！

沒有兒子怎麽了，有腦子就行了！

質疑大汗，理解大汗，羨慕大汗，不得不說大汗真有眼光。

當初聽說大汗要娶察哈爾的寡婦，質疑的聲音好大呀，幸而大汗堅持住了，這才将活菩薩留在了大金。

如今院使看見海蘭珠，殷勤得不行，恨不能親自給她端茶倒水。

【作者有話說】

海岚：閻王好鬥，小鬼難纏。